返回第97章  鹤倾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她轻声道:“好了,不必说了。”

她的本意,并不是想勾起他那些痛苦的回忆。

然而云郗却道:“我不想再瞒着殿下了。”

“接应我的人,是父王早年间安插在靖王府的暗桩。”云郗睁开眼,眼中是一片空茫,“他们一路将我送到云滇,交给清虚真人。真人看了我的命盘,说我若强求权位,必遭天谴,早夭而亡。唯有出家避世,方能保命。”

他看向明锦,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所以我成了云郗。不再是谢昀郗,不再是皇太孙,只是一个……本该死在东宫大火里的亡魂。”

明锦的指尖收紧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都说当今陛下得位不正,弑兄夺位,连年幼的侄儿都不放过。当时她只当是闲话,从未深想。却不知那个“年幼的侄儿”,竟就在自己身边。

“所以这些年……”明锦轻声问,“你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活着?”她的心,也跟着他微垂的眼睫一同颤动。

云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真人不许我强求权位,却并不知我绝无心此道,”他看向她,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若非殿下阻拦,我已经在那后山冰池之中逝去了。从前活着,是因真人强求。后来活着,是因……想看殿下平安。”

明锦怔住了。

有些昔年旧事,原来是这样的因果。

她从未问过他那天为什么要往冰池里走,却不想,他才是扑火求殒命的蝶。

明锦不想他再说了。

云郗说罢,眼便垂了下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他最为可怖的秘密,迟迟不肯告知明锦,只因怕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怀疑他在她身边,只为镇南王府的权势而来。所以他在心中反复思量,最终只是得了轻轻的、甚是无依无靠的一句:“殿下,我可对三清发誓,我与殿下成婚,绝无利用之意,只因我心悦你。”

明锦似未作答。

她握着他的手,也一时间抽开去。

云郗的心如从万丈深渊坠落,几乎听不得外头的一点声响。然而一点暖意从自己的脸侧传来,明锦竟是捧起了他的下颌,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一笑:“所以……是我留住你了吗?”

云郗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声音哽咽:“是。”

一个字,重如千钧。

明锦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伸手抚上云郗的脸颊,指尖擦过他微湿的眼角。

“那很好。”她说,“我很高兴。”

云郗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很高兴。”明锦重复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的雪景不错,“高兴当年拉住了你,高兴你活下来了,高兴现在你在我身边。”

她没说她难过,没说她生气。

预想之中的所有难听之语她都不曾说,只是与他笑着说,她很高兴。

因他而高兴。

云郗的唇微微颤抖:“殿下不怪我……瞒着你?”

“为什么要怪?”明锦歪了歪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和的光:“我也有秘密没告诉你啊。”

云郗一愣。

明锦却不解释,只是笑着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吻,带着茶香和梅花的清冽气息。

云郗便也不问了,他向来对旁的事情并无多少窥探之心。他知道,明锦的身上兴许有许多秘密,但他并不在意,也无谓于知晓这些秘密。只要她还在,在她的身边,便很好了。

“所以,我们扯平了。”她退开些许,眨眨眼,“不过……父王和母妃,还有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云郗点了点头:“猎场那夜,我故意留下信物引张津瑜上钩,王爷便猜到了。后来……他找我深谈过。”

明锦并不意外。以父王的眼力,若看不出端倪才是怪事。

“那他们……”她试探着问,“是不是想推你上位?”

这一次,云郗沉默了更久。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红梅几乎要被白色淹没。炭盆里的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中。

“王爷确实提过。”云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若陛下执意削藩,镇南王府早晚难逃一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立新君。”

明锦的心跳加快了。

“以清君侧之名,揭发当年靖难之变的真相,拥立正统。”云郗看着她,眼中没有野心,只有她的身影,“如此一来,镇南王府便不是谋反,而是拨乱反正。”

“你拒绝了。”明锦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一直都这样相信他。

云郗点头,见她毫不犹豫地猜到自己已然拒绝,心中终于渐渐地有了些暖意:“世间权势……沾了太多血。父皇的,母妃的,还有东宫上下百余人口的。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夜的火光。我对权势,毫无眷恋。”

他握住明锦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殿下,我这里……装不下江山。”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明锦却察觉出其中深藏的痛楚。

“我只想与殿下在一块儿。”云郗的声音低了下去,“与殿下在一起,是我唯一所愿。”

明锦望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畔,所见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茫然痛惜从何而来。

一个从小被教导要担起天下的人,却亲眼看着这个天下如何吞噬了自己的至亲;

而后半生,只要活着,望见这天下的任何一处,便要时时刻刻想起自己的一生。

太残忍了。

她倾身向前,轻轻抱住了他。

云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她肩头。他的呼吸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

“那就不要。”明锦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想要那个位置,便不做。镇南王府的局,我们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明锦松开他,坐直身子。她的眼中闪着光,那是云郗熟悉的,当她想到什么主意时会有的神采。

“陛下忌惮镇南王府,无非是因为王府在云滇威望太高,兵权太重,他自觉无法拿捏镇南王府。”明锦语速很快,“那如果我们……主动交出一部分呢?”

云郗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陛下一直想削藩却不得,因而想通过天使选妃,将我先选入京中,好以此要挟父王。”明锦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画着,“陛下对镇南王府势在必得,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眼中却燃着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这件事,我方才才想好,兴许不大完善,但也需得你配合才是,辛苦你些。”

云郗看着这样的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却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真切暖意。他反握住明锦的手,指尖与她相扣。

“好。”他说,“殿下想怎么做,我便陪着殿下怎么做。”

明锦也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亭中,落在明锦含笑的眉眼上。

她坐在那里,鲜艳的衣裳如火,眼中却是一片澄明的冰雪。

这一刻,云郗忽然明白他的殿下,从来都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娇弱花朵。

她是梅,是雪中绽放的,最坚韧的那一枝。

而他何其有幸,能与她并肩,共赴这场风雪。

二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亭外雪落梅枝,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明锦忽然轻声问:“云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卷入这些是非。”明锦的声音闷闷的,“如果你一直待在天师观,或许还能做个逍遥自在的少天师。”

云郗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不后悔。”他说,“若没有遇见殿下,我早就沉在冰池底了。如今能活着,能与殿下在一起,能有一个家……已是世间极乐。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明锦鼻子一酸,将他抱得更紧。

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覆盖成一片纯净的白。但梅枝上的红,却倔强地挺立着,在素白中绽出灼灼生机。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无论风雪多大,都压不垮,浇不灭。

亭内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着,仿佛在无声地立下一个誓言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雪,都要并肩走下去。

直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直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这世道,这一切,既这样喜欢将别人的幸福拿捏在棋盘方寸,那样随意地将旁人原本幸福快乐的一生搓揉成一张再也捡不起来的废纸,那不如眼下正式坐在棋局两端,好好下一场,瞧一瞧,究竟谁是赢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