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瑰夏
第76章
这道口谕简短却重若千钧,瞬间在胤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探望德妃?
自十四弟胤禵被圈禁后,德妃乌雅氏便一病不起,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她向来偏爱幼子,胤禵此番犯下谋逆大罪身陷囹圄,对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康熙此刻让他前去探望,用意何在?
是单纯的父子人伦让他去宽慰生病的母亲?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胤禛瞬间想到了当时送走重病的八弟一事,他知道这是皇阿玛的试探。但他也明白,就算是试探,他也必须前往。
因此胤禛面色沉静如水,恭敬领旨:“儿臣遵旨。”
他即刻更换朝服,乘坐亲王舆轿,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中驶向紫禁城。穿过重重宫门,那朱红的高墙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压抑。
永和宫内,药石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沉疴难起的衰败感。德妃躺在暖榻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往日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残酷现实击垮的老妇人模样。她看到胤禛进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漠然所取代。
“儿子给额娘请安。”胤禛依礼跪拜,声音平稳。
德妃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声音虚弱而沙哑:“起来吧……难为你,还肯来看我……”语气中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
胤禛起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母子之间弥漫着一种比殿外寒风更冷的沉默。他们之间因自幼分离本就亲情淡薄,后又因储位之争,尤其是德妃对胤禵和胤禛截然不同的态度,早已隔阂深重。
胤禛例行公事地问了太医的诊断,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德妃大多只是“嗯”、“啊”地应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胤禛准备告退时,德妃才突然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带着一种濒死之人般的执拗,声音尖锐地问:“胤禛!你......你告诉额娘!你十四弟他......他还有救吗?你能不能......去求你皇阿玛饶他一命?你十四弟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骨节泛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只为幼子燃烧的焦灼与哀求。
胤禛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看,这就是他的生母。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满心满眼依旧只有那个犯下谋逆大罪的胤禵!她何曾想过他胤禛身处何等境地?何曾想过一旦他向皇阿玛开这个口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又何曾问过他一句是否安好?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克制:“额娘,十四弟之事乃皇阿玛圣心独断。儿子......不敢妄议。”
“不敢?你是不想!”德妃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恨他!恨我偏心!可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剧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瘫软在榻上,只无声地流着泪。
胤禛看着母亲如此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行了一礼,就退出了这间充满了药味和绝望的寝殿。
然而,他并未直接出宫。之后,他整理了一下心绪,转身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果然,刚到乾清宫门口,便有太监等候,直接引他入内。
暖阁内,炭火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康熙帝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似乎看得专注。听到胤禛请安的声音,他才缓缓抬起头。
“去看过你额娘了?”康熙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皇阿玛,儿臣去过了。额娘......病体沉重,精神不济。”胤禛谨慎地回答。
“她确实病了。”康熙放下奏折,冷淡道。他的目光如炬,落在胤禛脸上,仿佛要穿透胤禛那张平静无波的面脸看进他的内心,“她对你说了什么?”
来了。
胤禛知道这才是康熙真正想考验他的。在皇阿玛面前撒谎将毫无意义,还会显得他不看重兄弟亲情。但若是如实禀报......他又该如何说?
胤禛深吸一口气,最后撩起袍角,再次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恳切:“皇阿玛明鉴。额娘她......她思念十四弟成疾,神智已然有些不清。她......她哀求儿臣,恳请皇阿玛......念在骨肉亲情,宽宥十四弟年少无知,饶他性命。”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继续道:“皇阿玛,儿臣知十四弟犯下大错,罪无可赦,然其平定西藏,于社稷终究有功。且额娘如今病势沉重,若十四弟......只怕额娘她......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看在额娘侍奉您多年的情分上,能否网开一面,留十四弟一条生路,以慰额娘垂暮之心?”
他这番话,可谓字字斟酌。既点明了德妃的哀求以示坦诚,又将求情的理由归结于“慰藉生母”淡化了政治色彩,同时表明立场像皇阿玛承认胤禵“罪无可赦”,只以兄弟亲情为由求“留一条生路”。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康熙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胤禛。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突然,康熙猛地一拍炕桌!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胤禛!”康熙的声音如同结了冰,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你好大的胆子!”
胤禛心头剧震,伏在地上的身子更低了些:“儿臣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