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瑰夏
第96章
吉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上午。内务府的太监和嬷嬷们早早便出了宫,前往那处僻静的院落,迎接新任的“三公主”。
茹茹,这个在过去八年里很少提及过的名字,如今已经传遍了紫禁城。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簇新的浅粉色旗装,外面罩着内务府赶制出来的公主秋装外褂,小脸绷得紧紧的,被嬷嬷牵着,一步一挪地走进了紫禁城巍峨的宫门。
她生母唐氏只能送到二门外,含着泪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此生怕是再难常见。
茹茹不敢抬头,只觉得脚下的路无比漫长,两旁是高得望不到顶的朱红宫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蓝天。
带路的太监和嬷嬷们虽然恭敬,但那恭敬里透着疏离和审视,让她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被圈禁的废太子之女,而是皇上的三公主,皇后的养女。
得知消息的那天,额娘抱着她哭了好久。
额娘说这对她来说是顶顶的好事,可是如果真的是好事的话,为什么额娘会哭呢?
她不想和额娘分开。
但是额娘说,这是皇上的旨意。当今的皇上和皇玛法不一样,她让茹茹乖,不能违逆任何宫里贵人的话。
她从来没有入过宫,听说宫里很大,吃的喝的用的都比她现在的好,但是茹茹听完却并不觉得开心。
离开前一夜,她抱着额娘也哭了。
额娘对她说,这是茹茹最后一次哭了,在宫里,无论开心不开心都不能哭泣,不能表现出来对宫里贵人的不满。只有茹茹讨得皇后娘娘和贵人们的喜欢,她将来才能说个好额附。
茹茹听不懂,但她很听额娘的话。
下了马车离开额娘,她一滴泪也没有流。
她被直接带到了皇后居住的养心殿体顺堂。正殿里暖香袭人,乌拉那拉皇后端坐在上首,衣着华贵,神色端庄。茹茹按照之前嬷嬷紧急教导的礼仪,战战兢兢地跪下行了大礼,声音细若蚊蚋:“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看着她瘦小瑟缩的模样,心中也是轻叹,面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好孩子,快起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不必如此拘谨。”
皇后问了她的年岁、平日喜好,又赏赐了些衣物玩器,态度温和。但那份属于中宫皇后的威仪和距离感,让茹茹依旧害怕。
她始终垂着眼,问一句答一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在景仁宫用了午膳后,皇后对她说:“贵妃也记挂着你,下午你去翊坤宫给她请个安吧。”
茹茹的心又提了起来。年贵妃——她听说过,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娘娘,还生了那位即将被册封为固伦公主的琅怡格格。额娘说她是宫里最厉害的娘娘,让茹茹一定要恭敬恭敬再恭敬。
茹茹点头称是,却一直在想年贵妃生得如何,是不是和额娘说的一样威严。
怀着比上午更甚的忐忑,茹茹又被引着来到了翊坤宫。通报过后,她低着头走进殿内,刚要跪下行礼,却听到一个异常温柔的声音响起:“快别多礼了,到暖阁里来,外面冷。”
茹茹怔了怔,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雅湖蓝色宫装的女子从里间走出,眉眼秀丽,笑容亲切,与想象中威严逼人的宠妃模样相去甚远。
这便是年贵妃吗?茹茹愣神片刻,甚至都忘了行礼。
一旁的嬷嬷赶紧提醒她:“三公主,这是贵妃娘娘。”
就在这时,年嘉瑶走到她面前,并未让她下跪,反而微微弯腰,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柔声道:“紫禁城近来风大,一路过来冷着了吗,手这样凉?快进来喝点热奶茶吧。”
说着,贵妃便很自然地牵起茹茹僵硬的小手,将她带到茶桌边。她的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放着茶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牛乳茶。
“坐这儿。”年嘉瑶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亲手倒了一小杯温热的牛乳茶递给她,“先喝点暖暖身子。见到皇后娘娘了吗?皇后娘娘待人最是宽和,你慢慢就适应了。”
茹茹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暖意,她听年嘉瑶轻声说着些家常的关心话,那语气就像邻家温和的婶娘,而非高高在上的贵妃。
年嘉瑶的声调柔和,茹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丝,小声答道:“回贵妃娘娘,皇额娘......待儿臣很好。”
“那就好。”年嘉瑶笑了笑,拿起一块松软的栗子糕放到她手里,“尝尝这个,翊坤宫小厨房做的,琅怡很喜欢吃。”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大红撒花旗装、梳着燕尾旗头的小女孩像一团小火球似的跑了进来,嘴里喊着:“额娘!我的小弓......”话没说完,看到榻上多了个陌生的小妹妹,她立刻刹住脚步,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茹茹。
“琅怡,快来。”年嘉瑶招手,“这是你三妹妹,茹茹。以后就住在宫里了。”
年嘉瑶说完,继续补充道:“茹茹妹妹就比你小半个月,以后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了。”
琅怡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点也不怕生,凑到榻边,仰着脸看茹茹:“三妹妹?我也有妹妹啦!”她语气里满是新鲜和高兴。
茹茹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活泼灵动的姐姐,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回应。
琅怡却已经自顾自地爬上炕,挤到茹茹身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包着锦缎的小弓玩具:“三妹妹,你看我的小弓!是皇阿玛给我的!你会玩吗?”
年嘉瑶笑道:“琅怡,三妹妹刚来,你别闹她。”
“我没闹!”琅怡撅了撅嘴,又把小弓往茹茹手里塞,“三妹妹,给你玩!我还有好多好玩儿的,待会我都拿给你看!”
茹茹拿着那带着小女孩体温的小弓,看着琅怡毫无芥蒂、满是热情的笑脸,心中那道厚厚的、名为恐惧和自卑的冰墙,仿佛被这团小小的火焰灼开了一道缝隙。
她在之前的府中也有过姐姐,但从未被同龄人如此亲近对待过。
“谢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