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瑰夏
公主下嫁,无论额驸门第如何,离开深宫后的日子终究要看额驸本人是否可靠,家族是否和睦。
年嘉瑶这才低头细看那些名册。她一页页翻过去,多是蒙古八旗子弟,也有几个汉军旗出身的俊才。家世、官职、年龄都列得清楚,有些旁边还有皇后用朱笔写的简短批注:“此子父祖军功卓著,然闻其性情骄纵”、“家风清俭,子弟勤学,可再观”、“相貌平平,才具中上”......上面的批注字迹工整,可见皇后是逐一看过,认真思量过的。
看了约莫一刻钟,年嘉瑶合上名册,抬眼看向皇后:“娘娘挑选的这些,家世品貌都是上乘。只是臣妾斗胆问一句,娘娘心中,可有什么倾向?是更看重满蒙联姻,还是......”皇后微微直了直身子,薄毯滑落些许,身旁的宫女忙上前为她掖好。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宫这些日子也思量了许多。若是从前,自然首选满蒙联姻,这是多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如今......”她顿了顿,“皇上推行新政,重用能臣,汉军旗子弟中有才干的也不在少数。茹茹性子柔,不宜嫁入那些关系盘根错节、规矩森严的大家族,怕她受委屈。倒不如寻个门风清正、人口简单些的,额驸本人上进知礼,便是好的。”
年嘉瑶静静听着,心中暗忖。皇后也是真的为茹茹上心,毕竟是养了这么些年的孩子,不舍得她远嫁是正常的。蒙古部落那边是非也多,以茹茹柔顺不多言的性子,嫁进去未必是福。
“娘娘思虑得周全。”年嘉瑶道,“如此说来,倒不必拘泥于蒙军旗。只是额驸本人品性最是要紧,需得宽厚体贴,方能善待公主。”
皇后点头:“正是这个理。所以这些名册里,本宫虽都看过,却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她看向年嘉瑶,“贵妃平日里交际宽些,可曾听闻哪家子弟品性特别出众的?不拘是不是这名册上的。”
年嘉瑶垂眸。她确实留心过,自从皇帝提起琅怡婚事,她便有意无意地留意适龄子弟的消息。不过历史上茹茹的额附是博尔济吉特观音保,年嘉瑶也打探了,确实是个少年人才。
片刻后,她抬起眼,说:“臣妾倒是想起一个人选,不知是否在娘娘名册上。”
“哦?说说看。”
“理藩院的额外侍郎,博尔济吉特观音保。”年嘉瑶缓缓道,“蒙古科尔沁部出身,今年刚好虚岁二十岁。臣妾听闻,此人通晓满蒙汉文字,办事勤勉稳妥,在理藩院这几年,处理蒙古各部事务颇为得体,且为人谦和,不骄不躁。”
皇后眼神微动:“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的,可是孝庄太后娘家的那一支?”
“正是。”年嘉瑶点头,“观音保不但是孝庄太后娘家科尔沁部出身,论起来,还是孝惠皇后的从孙。他的家世确实清贵,但本人却并非那等倚仗祖荫的纨绔。他父亲早逝,这一支人口不算繁盛,家风也严谨。”
皇后若有所思:“本宫记得这名册上似有此人。”她示意宫女将名册翻找,果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观音保的名字。旁边还有她的朱批:“科尔沁贵戚,才具可,宜再察。”
“原来娘娘已经留意到了。”年嘉瑶微笑道,“臣妾也是听怡亲王福晋提起过。前岁木兰秋狝,观音保随怡亲王狩猎,处事周全,皇上也赞过他几句。怡亲王对他印象不错,说他虽年轻,但沉稳有度,不似寻常蒙古子弟那般粗豪。”
皇后仔细看着名册上的记载,手指轻轻拂过那行朱批:“家世是够的,又是孝惠章皇后从孙,与皇室算是有亲,他家中情形如何?”
“观音保母亲健在,只有一弟一妹,弟尚幼,妹已出嫁,他本人并未有福晋。”年嘉瑶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一道来,“他府中并无太多复杂亲眷,且他长年在京任职,并非久居草原,公主若下嫁,依旧可安居京城公主府,不必远赴漠北,于公主、于娘娘而言,也少些颠簸之苦。”
这一点显然打动了皇后。她眼中露出几分认真:“若能留京,那是最好。茹茹胆子小,若真远嫁蒙古,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年嘉瑶继续轻声道:“娘娘,观音保虽出身科尔沁,但自幼在京读书,考取翻译进士后便在理藩院任职,可算半个京城人了。皇上如今看重蒙古诸部安定,若将公主下嫁科尔沁贵戚,也是昭示天家恩宠、巩固满蒙之谊的良举。且他职位在理藩院,日后于朝廷联络蒙古各部落,也多一份便利,还是桩美事。”
皇后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神采。她重新靠回引枕上,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睁开眼:“贵妃说得在理。这门亲事,于公于私似乎都很妥当。”
她看向年嘉瑶,目光恳切,“只是本宫终究精力不济,未能亲自细察此人品性。贵妃若得空,可否再代为打听一二?总要确保是个可靠之人。”
“臣妾领命。”年嘉瑶郑重应下,“定当仔细探问,绝不敢轻忽。”
从体顺堂出来,已近午时。年嘉瑶没有立即回翊坤宫,而是转道去了养心殿。皇帝此刻应当刚批完一批折子,正是歇息的时候。
果然,苏培盛通传后,年嘉瑶被引进了东暖阁。胤禛正站在窗前活动手腕,见她进来,问道:“从皇后那儿来?”
“是。”年嘉瑶行礼后,将方才与皇后商议的情形,择要禀报了。
胤禛听得很仔细,听到观音保的名字时,眉梢微微一动:“观音保......朕有些印象,前年理藩院处理准噶尔部文书,他翻译得精准,条陈也写得明白。怡亲王提过他几次,说是可造之材。”
“皇后娘娘与臣妾商议后,也觉得此人颇为合适。”年嘉瑶温声道,“家世清贵,与皇室有亲,本人才干品行皆可。且是科尔沁部落出身,不影响陛下心中的满蒙联姻之策,但公主下嫁后仍可居京,娘娘也放心些。”
胤禛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这重身份,配公主倒也够格。”他看向年嘉瑶,“皇后身子不好,这事你多费心。观音保那边,朕会让怡亲王再细观察,若果真无碍,便定了也可。”
“臣妾明白。”年嘉瑶应道,想了想又说,“只是三公主毕竟养在皇后名下,最终人选还需皇后娘娘点头才好。”
胤禛“嗯”了一声:“这是自然。皇后既将茹茹视如己出,朕也会尊重她的意思。”他顿了顿,“若定了,便先册封公主吧。茹茹性子静,封号‘淑慎’如何?淑德慎行,倒也贴合她。”
“皇上拟的封号极好。”年嘉瑶微笑。
接下来的日子,年嘉瑶依着皇后的嘱托,又多方打听观音保的为人处世。
她借由命妇进宫请安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位与理藩院官员家眷相熟的福晋,得到的评价大抵都是“稳重谦和”、“办事认真”、“侍母至孝”。
怡亲王福晋进宫时,年嘉瑶也特意问起,福晋笑着道:“我们家王爷回去还夸呢,说观音保这孩子踏实,不浮夸,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帖。前儿他母亲生病,他连着好几日夜里亲自侍疾,白日里还不耽误衙门公务,也是难得。”
这些话,年嘉瑶一一记下,寻了个皇后精神稍好的日子,又去细细回禀了。
皇后听完,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如此看来,确是个妥当人选,本宫就也放心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雍正六年四月,草长莺飞的时节,圣旨颁下:“咨尔三公主,毓质金枝,秉心玉粹。柔嘉成性,聿彰婉娩之仪;淑慎持身,克效肃雍之范。是用封尔为和硕淑慎公主,锡之金册。兹以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世笃忠贞,才猷出众,授尔为和硕额驸。择吉于雍正七年春成礼。尔其恪遵妇道,益懋柔规,勿替朕命。钦此。”1册封与赐婚的旨意同下,足见天家重视。
颁旨那日,年嘉瑶特意去了三公主茹茹所居的宫殿。茹茹跪接圣旨后,眼中含着泪,却是喜悦的泪。她拉着年嘉瑶的手,声音轻柔却清晰:“年额娘,谢谢您,谢谢您和皇额娘为我这般费心筹谋。额附我虽未见过,但皇额娘和贵妃娘娘都说好,那定是好的。”
年嘉瑶看着她温顺秀美的脸庞,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感慨。这个从小安静少言的孩子,如今也要嫁作人妇了。她轻轻拍了拍茹茹的手:“公主放心,皇上、皇后娘娘定是为你千挑万选的。日后出了宫,若有任何事,随时递牌子进宫来,娘娘和我都会为你做主。”
茹茹用力点头,泪中带笑。
从公主处出来,年嘉瑶就又去见了乌拉那拉皇后。
皇后坐在步辇上正准备回宫,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她让抬辇的太监停下,对年嘉瑶温声道:“旨意下了,本宫心里一件大事也算落了地,辛苦贵妃这些时日奔波打听。”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年嘉瑶忙道,“只看淑慎公主欢喜的模样,便知娘娘为她选的路是对的。”
皇后望向淑慎公主宫殿的方向,目光悠远:“但愿她此去,能平安顺遂,夫妻和睦。”
顿了顿,她又看向年嘉瑶,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本宫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琅怡的婚事,贵妃......你也要早做打算了。皇上虽答应缓两年,但时光转眼便过,总要提前留心着。”
年嘉瑶心中一凛,郑重应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步辇重新起行,年嘉瑶看着皇后仪仗缓缓远去,消失在朱红宫墙的转角。
年嘉瑶又想起了琅怡的婚事。
公主们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便与这紫禁城紧紧相连。无论是远嫁草原,还是留京下嫁,终究是要离开这重重宫阙,踏入另一段人生。为人母者能为她们做的,也不过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力挑选一个尽可能可靠的归宿,余下的路,终究要她们自己去走。
年嘉瑶哀叹一声,对997道:“我看了这么多青年少年,觉得没有一个适合琅怡的。”
琅怡今年虚岁也十六了,再留两年也不过十八岁。若是定了婚期,琅怡就差不多二十岁了,二十岁在清朝已经算是晚嫁,但年嘉瑶总觉得琅怡还小。
时光飞逝,却并未在年嘉瑶脸上留下太多的印记,她依然年轻如初。如今和琅怡并排走着,不似母女,更似姐妹。宫里人人都羡慕年嘉瑶的保养能力,耿嫔甚至还偷偷问过年嘉瑶保养秘方。
年嘉瑶可不敢说是她有特殊系统,她只送了耿嫔两罐常用的美容配方粉,耿嫔用了,也确实显得年轻了很多。
997说:“宿主不要担心,或许琅怡的良人过些时日就出现了。”
年嘉瑶轻叹一声:“好吧,话虽这么说,但总是不舍的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1段为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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