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春月
她慌了神,忽又高声唤道:“檀影!檀影!”
外头自然是没有任何应答的,苏美人这才明白,宣妃这是将她身边的人尽数调走。
她软了身子,顺着墙滑倒在地,抱着双膝呆呆坐着。
良久,她的肚子再一次响起咕咕声,桌案上那几盘冷透的饭菜引起苏美人的注意。
她咽了咽口水,扶着墙站起身,朝着桌案挪步过去,便见案上摆着一碟馒头,一碟小咸菜,几根炒的焉嗒嗒的青菜以及冷透了泛着油花的鸡汤。
苏美人伸出手,端着鸡汤抿了一口,冷掉的脂肪混着鸡腥味瞬间令她干呕出来,下一瞬,胃部却又饿得发疼。
她没了法子,捏起一枚干硬发酸的馒头往口中塞去,狠狠咬下一口胡乱嚼着。
嚼了几口,眼泪忽然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后悔了,她再也不想进宫了,她后悔自己为何要羡慕苏月潆的金尊玉贵,为何要贪恋楚域俊美无俦的脸庞,却忘了宫中是怎样一个吃人的地方。
她一边往腹中咽下早已发酸的馒头,一边忍着声音哭的泪流满面。
柔光阁这边的动静自然没有瞒过旁的地方。
云影阁中,温贵人听着芷衣的禀报,眸中闪过一丝轻视。
她靠在朱漆雕花窗柩旁,指尖捏着一枚绣花针稳稳地穿过花绷子,慢悠悠道:“你说同样都是苏家的女儿,怎得苏月娆半点也比不上玉妃?呵——”
可笑她竟真的将这种废物当做对手过。
芷衣跪在温贵人跟前,小心将灯烛举在花绷子旁,笑吟吟道:“苏美人如今不过是路边的一条狗,人人都可踢上一脚,自然是比不得主子您的。”
温贵人勾了勾唇角,并不将苏美人放在眼中。
见她心情好,芷衣轻声笑道:“主子这是在绣什么?奴婢怎得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便对了。”温贵人笑了笑,将手中的花绷子举得更高,脸上却浮现两团红晕,端的是小女儿的羞涩,“昨儿个夜里,圣上寝衣上便系着这样一枚香囊,只是穗子瞧着有些老旧,本主便想着,重新做一个送给圣上。”
她想到楚域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看着手中的花绷道:“至于这图案,本主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依稀记得圣上那枚香囊上的图样子便是这个。”
说罢,温贵人觉得面上有些燥热,忙掩饰道:“将烛火拿的再近些。”
与此同时,主殿内室之中。
宣妃端坐在妆台前,听着若蘅的禀报满意地笑了笑:“玉妃的嫡亲妹妹又怎样?还不是在本宫手中任由本宫拿捏?”
说着,宣妃看着镜中秀美的面容,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
若她也能生的有玉妃那祸水般的颜色,是不是圣上就能多来看看她了?
思及此,宣妃有些恍惚,轻声道:“圣上有多久不曾来咸福宫了?”
若蘅见自家娘娘神色黯然,转移话题道:“娘娘,您先前吩咐的事情有眉目了。”
宣妃果然很快恢复如常,扭头望着若蘅。
若蘅小心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呈在宣妃面前。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火热,伸手将信笺接了过去,两下拆开,抽出其中的纸笺一字一字看了起来。
良久,才用两指夹着信笺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信笺吞噬干净。
若蘅瞅着宣妃满意的神色问道:“娘娘,可是有眉目了?”
“本宫猜的果然不错。”宣妃微微扬了扬下颌,唇角勾起抹不达眼底的笑。
信中所说,她那嫁到安平侯府的大姐姐亲自走了一趟长宁侯府,虽说并未从苏月微口中得到什么肯定答复,只是依着苏月微的神情言语来看,苏月潆和世子隋屿,许是有旧。
宣妃在“许是有旧”四字上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道:“这内室中闷的慌,若蘅,随本宫出去走走。”
若蘅心尖划过一丝了然,轻声应了下来,恭敬地跟着宣妃一道出了主殿,往柔光阁而去。
柔光阁外头,宫人们恭敬候在外头,见宣妃过来齐齐请安。
宣妃轻轻抬了抬手,算是免了众人的礼,便将若蘅留在外头,自己一人进了内室中。
苏月娆本是哭得睡了过去,闻声很快醒了过来,缩在床榻的一角惊呼道:“谁?”
宣妃轻笑一声,慢悠悠走至桌边坐下,亲自将烛火点燃,目光幽幽望着榻上的苏月娆:“别怕,是本宫。”
一见宣妃那张伪善的脸,苏月娆这些天受的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当即恶狠狠道:“你来做什么?”
“别急,本宫不过是得了个有趣的消息,想同苏美人分享一番罢了。”宣妃笑意的格外温柔,可在半明半暗的烛火映衬下,那张脸却可怖的很。
苏美人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底一阵发寒。
她颤着声,盯着宣妃咬牙道:“有话便说,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宣妃嗤了一声,偏过头慢条斯理道:“本宫只是很好奇,若是圣上知晓,玉妃在入宫前,竟同长宁侯世子有旧,你说,圣上会如何处置玉妃?”
苏美人瞳孔一缩,整个人出乎意料地镇静下来,抬眸道:“宣妃娘娘怕是失心疯了,嫁给长宁侯世子的,是我二姐姐苏月微,不是玉妃娘娘。”
宣妃自方才那话出口起便一直注意着苏美人的神情,见她这般冷静,不由得眯了眯眸子:“不过是聊聊天,苏美人紧张什么?”
苏美人垂下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宣妃真是把她当傻子了,她是用此事威胁苏月潆不假,可这是她们姐妹二人自己的事。
若真被宣妃这个毒妇拿了把柄,别说苏月潆,只怕她和苏家也免不了被问罪,届时全府上下都完了。
苏美人定了定神,冷笑着看向宣妃:“妾倒是不知娘娘竟还有夜间闲聊的兴致,只是如今夜深了,妾要歇息了,娘娘还请回吧。”
宣妃掀起眼皮,黝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盯了苏美人半晌,才笑着转身离开。
她一走,苏美人活像见了鬼,原先的睡意消失地一干二净,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苏美人闭上眼,将整个人缩进被子中紧了紧,才好歹止住那股沁骨的寒意。
翌日,颐华宫。
苏月潆几乎辗转一夜未睡,连着脸色也难看的紧。
见春和有些担心的神色,苏月潆皱眉道:“随意上些粉就是。”
说完,她目光幽幽投向窗外。
昨夜像是下了整晚的雨,外头原本新开的花都被打落在地上,陷进土中,泥泞不堪。
梳洗完,苏月潆看着一桌的早膳依旧没什么胃口,只抿了几口甜汤便前往坤宁宫请安。
刚到坤宁宫,还未落座,苏月潆便听得下方传来个骄纵的女声:“许久不曾见过玉妃娘娘,怎得娘娘今日脸色这般难看。”
她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仪美人正俏生生地望着她,眸中尽是不甘和挑衅。
苏月潆了然,这是在为着她上回罚了她的事儿来找场子呢。
只是到底入宫不久,实在沉不住气。
苏月潆接过抚琴亲自奉上的茶盏,连半个眼神都未给仪美人。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这般不将她放在眼中,脸色瞬间涨红,一双眼睛更是泪汪汪地,活像被欺负了。
荣妃坐在苏月潆对面,见状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抚了抚指尖的护甲。
仪美人正要说话,却见皇后在扶着抚琴的手在凤椅上端庄坐下,扫了眼殿中情形,温和笑道:“这是怎么了?”
仪美人朝苏月潆递去一眼,旋即盈盈起身,冲着皇后一拜道:“启禀皇后娘娘,圣上罚妾抄的宫规,妾已经抄完,特依着圣上的吩咐,交由玉妃娘娘过目。”
说着,红珠自她身后走出,捧了厚厚的一沓宣纸呈于苏月潆面前。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心中失笑。
仪美人打的好主意,当着皇后的面将罚抄的宫规呈在自己面前。
皇后这个后宫之主还在,管教嫔妃的事却叫自己做了,仪美人此举,不过是借机挑拨她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苏月潆抬眼朝凤椅上望去,果然瞧见皇后眉眼沉沉,神色难看的紧。
再一侧眸,就见仪美人勾起唇角,眼中恶意与得意毫不掩饰。
苏月潆轻笑一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同皇后的关系,何时需要挑拨了?
春和站在自家娘娘身后,收到眼神示意后当即便将那叠厚厚的宣纸接过,在苏月潆跟前小心展开。
苏月潆纤长的指尖随意翻了几页,忽然笑道:“仪美人当真好本事,这才区区几天,就抄完十遍宫规,只是本宫瞧着,这字怎么不一样呢?”
说着,她随手从中抽出两张,笑吟吟在众人跟前展开:“姐妹们瞧瞧,这字可一样?”
话落,殿中针落可闻。
萧贵嫔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柔弱文雅的女声响起:“回玉妃娘娘的话,妾瞧着,是有些不同。”
苏月潆顺着来声望去,便见林才人低眸垂首,乖巧极了。
她微微一笑:“连林才人都这般说,想必是了。”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竟当众比对字迹,脸色一慌,忙道:“玉妃娘娘!妾抄了这么多遍,有些不同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谁说每一页的字都定然是一模一样的。”
萧贵嫔不等她话说完便冷嗤一声,似笑非笑道:“仪美人,你急什么,若是怕玉妃娘娘冤枉了你,我倒是有个法子。”
“太后娘娘身边有个宫女,极为擅长辨认字迹,不若便叫宫人拿着这两张字迹去叫她瞧瞧?”
“若是仪美人自个儿写的,定能还你个公道,可若不是仪美人你写的,那就是欺君的大罪。”
萧贵嫔挑了挑眉,加重语气道:“如何,仪美人,你敢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