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临春月
第30章
有了楚域的旨意,岐山很快便跟在黄海平后头到了颐华宫。
他一身太医院院正的官服,右手提着偌大一只药箱,额头还浸出细密的汗,一瞧便知是慌忙赶过来的。
岐山刚踏入前殿,便一掀袍角,恭敬地在楚域和苏月潆跟前跪下,朗声道:“臣岐山,见过圣上,娘娘。”
“免礼。”楚域抬了抬手,目光看着苏月潆,唇含笑意,“给玉妃瞧瞧,这开了春的天气,怎得手还是这般寒凉。”
岐山连忙应了声,小心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脉枕等物,又在苏月潆腕上铺下一张薄帕。
苏月潆看着他动作,口中宽慰道:“本也无甚大事,岐院正权当替本宫请个平安脉就是。”
岐山隔着帕子搭上苏月潆的脉,恭敬低下头,心中暗自揣度。
他是楚域的心腹,当初玉妃在潜邸小产一事,便是由他来处置的,玉妃体弱怕寒的病根也是从那时落下的,圣上如今重提此事,只怕是别有他意。
诊脉后,岐山收起帕子,恭敬禀道:“回圣上,娘娘身子寒凉原是早年落下的病根,较之旁人要更加怕冷些。”
见楚域微微蹙眉,岐山补充道:“不过配着宣和香温养了这些年头,只要平日里注意着,也无甚大碍。”
“既然身子无碍,玉妃如今可适合有孕了?”楚域淡淡的嗓音响起。
苏月潆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有些愕然,却见楚域脸色平静,一切如常。
岐山面不改色,不急不缓道:“回圣上,娘娘底子到底弱了些,这子嗣一事,还要看天意,不过臣可先给娘娘开些温养身子的药方,劳娘娘用上一段时日。”
他话音未落,苏月潆便脸色一僵。
自潜邸小产后,她喝了那般长一段时间的药,如今最不爱的便是药味,因此下意识生出些抗拒。
谁料她话还未说出口,掌心就被楚域捏了捏,听见他吩咐岐山道:“捡着性子温和的药材用,往后玉妃这儿的平安脉,也由你来负责。”
“臣遵旨。”
岐山身为太医院的院正,平日里只需负责圣上和太后娘娘的平安脉,连皇后那儿都不必去,圣上今日这番吩咐,足以见玉妃娘娘在其心里的地位。
楚域却是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岐山最了解苏月潆的身子,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
苏月潆见此事已成定局,心里烦躁极了,面上却依旧笑着冲岐山谢道:“往后便有劳岐院正了。”
“臣不敢。”岐山退至一旁,很快将方子写好,又亲自领着春和回了太医院抓药。
岐山走后,楚域微微侧首,便见苏月潆抿着唇,微微低着头,脖颈被日光染上一层暖意,美好的过分。
楚域稳稳捏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脸道:“又不高兴了?”
苏月潆抬起头,蓦地望进楚域狭长的丹凤眼中。
“这般大的人了,还怕喝药,成什么样子?”他扬起下颌,睨着苏月潆道。
苏月潆被他一噎,那团火气愈甚,想也不想便回道:“圣上不怕喝药,妾这便去寻岐院正替圣上也开些养身子的方子。”
“胡闹。”楚域笑嗤她一句,“朕平日里骑马射箭的时候多了,身子骨自然比你成日里窝在殿中要好,何须什么补药。”
苏月潆脸色一僵,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楚域挑了挑眉:“朕说错了?”
“也不见旁人日日去骑马射箭,旁人也都窝在宫中,怎得就不用日日喝药了?”苏月潆眼都不抬。
楚域乍一听她这不识好歹的话,险些被气出个好歹,长臂一捞便又将人提到腿上。
苏月潆气着抬起脸控诉:“圣上又欺负妾!便是一句也说不得了!”
楚域对她这娇气的做派真是又爱又恨,张口便在苏月潆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哑声道:“娇气!”
苏月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人怎么这般无赖!
楚域淡淡看着人,伸手将揉着苏月潆发顶将人搂在怀里,叹道:“不识好歹。”
换了旁人,得皇帝亲口吩咐温养身子,只怕高兴的要疯了,偏她不领情。
苏月潆仰起头,愤愤瞪着楚域,掌心向下撑住他大腿便要从他怀中跳出来。
楚域知她脸皮薄,也不逗她,由着她挣开去了另一边,才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那事之后也过了两年多,岐山也说你身子大好,平日里朕来的最多的便是你这儿,怎得还没有消息?”
也不知怎得,这不提还好,一提楚域心中便生出一股子欲望,想要个同苏月潆长得像的小公主。
如今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还都不成器,实在是叫他头疼。
苏月潆却忽地红了眼,一双杏眸就那么看着他,里头写满了伤心。
楚域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头一回生出些不知所措。
那个平白没了的孩子是生在他们心口的一根刺,一触便疼,今日也是气氛太好,他一时大意才说出这话来。
不等他说话,就见苏月潆身子一晃,幽幽开口:“圣上是嫌弃妾无用,没法替您开枝散叶么?”
发颤的女声带着哭腔传进楚域耳中,将他心口扎地生疼,他想也不想,带着些怒气道:“胡闹!这是什么话!”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和手中端着个朱漆的红木托盘,上头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补药。
苏月潆瞧了那补药一眼,大颗的泪珠忽然就砸在手背上。
春和被这状况惊得一窒,忙看向楚域,便见他亲自接过春和手中的药碗,将人都打发了下去。
苏月潆扭过身,抿唇轻声啜泣。
楚域一叹,上前扶住她双肩,头一回低声下气道:“好了,都是朕不好,溶溶饶过朕这一回,可好?”
苏月潆哭声止住,抬眼看着楚域,咬唇道:“圣上可是嫌弃妾了?”
楚域败下阵来:“朕若是嫌弃你,怎会让岐山给你调养身子?”
他在苏月潆跟前蹲下身,将她双手拢在大掌中,哄她道:“朕是想,若是有个同溶溶生的一般无二的小公主,定是要她快活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好?”
苏月潆看着楚域含笑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域这才吐出一口气,敲了敲案上的药丸,哄道:“溶溶乖乖将药喝了,朕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苏月潆看向他,眼尾还带着些绯色:“圣上也会卖关子了。”
楚域但笑不语。
苏月潆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被苦涩的药味逼得想吐,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塞了一颗蜜饯进她口中,总算将那苦味逼退了些。
用完药,苏月潆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楚域。
楚域见她这般期待,突然就不那么想说了,他压下这股莫名的情绪,慢悠悠道:“四月初三,太和城守将姬明弦,携南诏使臣进京。”
苏月潆一听,双眼顿时放出亮光:“真的?”
楚域却忽的伸手覆住她的双眼,淡声道:“不许这般高兴。”
苏月潆不明所以,眼睛被他捂得有些不适,飞快眨了几下眼。
楚域掌心的痒意传进心中,他放下手,触及苏月潆眸子的那刻,心尖猛地颤了一下,下一瞬,他腾的站起身:“朕还有事,下回再来看你。”
说着,他不等苏月潆送他,大步往外走去。
黄海平一直恭敬候在殿外,见楚域步履匆匆出来便是一惊,连忙跟了上去。
楚域跨上御辇,心口那股悸动犹在,他伸手抚上自己跳个不停的心口,忽然道:“黄海平,叫岐山过来乾盛殿。”
颐华宫内,春和已然知晓了方才的事情,惴惴不安地望着苏月潆道:“娘娘,圣上是不是察觉些什么了?”
苏月潆摇摇头,指尖在案上轻点:“应该没有。”
若是楚域真察觉了什么,定然不是今日这般态度。
她偏头想了想,吩咐道:“往后便将那药停了吧,换成岐山今日开的补药,日日熬着。”
今日岐山替她诊脉,也不知是否察觉出什么,她往后需得小心才是。
春和有些不安地点点头。
苏月潆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叫她总算放松了些。
她们这位圣上,对子嗣一事向来不在意,今日他提的实在蹊跷,由不得自己不多心。
春和似是想到什么,咬了咬唇,嘭的跪在苏月潆跟前。
苏月潆吓了一跳,一双柳眉微微蹙起:“这是怎么了?”
“奴婢无用,还请娘娘恕罪。”春和垂着头,“先前那事,外头的人无用,刚寻到那人,线索便断了。”
苏月潆将茶盏放回案上,低头看向春和:“怎么回事,你同我细细说来。”
当初她小产后,潜邸换了一大批奴才,她一直命人追寻这些奴才,前些日子刚有眉目。
那人是大皇子身边伺候过的嬷嬷,同她一道被发卖出去的,几乎死了个干净,就她还活在世上。
春和硬着头皮道:“咱们的人查过去时,只瞧见那嬷嬷吊死在房梁上的尸身,咱们的人害怕打草惊蛇,不敢细查,只确定人是没了。”
苏月潆眸中暗色涌动,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在掌中:“哪里就有这般巧的事。”
偏生方才楚域过来,提及子嗣一事,偏生就在这时,手中的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