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临春月
那宫女毫不在意苏美人的态度,低头道:“今日的馒头很新鲜,里头的馅儿是现做的,美人多少用些。”
话落,宫女恭敬地退了出去,小心将房门关好。
她一走,苏美人又淡淡阖上了眸子,几息之后,她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死水一般的眼睛骤然望向桌案上的食匣。
馒头,怎么会有馅呢?
苏美人心中一紧,连忙掀了被子下榻,飞快从食匣中将那碟馒头取了出来。
一碟馒头有三个,她在掰开第二个的时候,瞧见了一张字条。
苏美人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着手将字条聚在眼前细细看了起来,不过寥寥几行便看的她泪流满面。
她死死攥着字条,双眸瞪得猩红,双手紧握成拳头:宣妃!
苏美人又悲又怒,哭不出也喊不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极致的惊怒过后,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宣妃杀了流萤,那下一个呢?是不是就是她?
苏美人猛地攥紧字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猛地清晰起来。
她还不能死,她还没有向宣妃报仇!她要活,要活下去!
想到字条中说的那个法子,苏美人狠狠咬了咬牙,对!她要闹!要闹得阖宫上下人尽皆知。
思及此,苏美人飞快将字条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下去。
然后她赤着脚,踉跄地扑到桌边,目光疯狂地搜寻,最终停在装着馒头的那个白瓷碟子上。
下一瞬,苏美人眼神一定,抓起盘子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
她挑了一片最大的碎瓷握在手心,旋即深吸一口气,朝着房门的方向尖叫道:“杀人了——宣妃杀人了——”
话落,她捏着瓷片,朝自己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外头,好容易挣脱看守的檀影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顿时慌了神,猛地扑在房门前,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救命啊!我家主子没命啦!”
“求求谁快来救救我家主子!”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主殿,宣妃收到消息时已然卸了钗环。
闻言,她原本清秀温婉的脸上扭曲一瞬,旋即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冷声道:“蠢货!”
若蘅有些担忧地望着宣妃:“娘娘,那头闹得有些大,瞧着是生死攸关了。”
宣妃淡淡瞥了若蘅一眼,语气平静的渗人:“去柔光阁,动静小些。”
等她到了柔光阁时,原本的混乱早已被强行压制下来,檀影被两个粗使嬷嬷死死捂着嘴按在一旁,涕泪横流。
相隔不远的云影阁一片漆黑,瞧着早已歇下。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回头看着柔光阁紧闭的大门,轻声道:“开门。”
随着门被打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宣妃扶着若蘅的手慢条斯理踏了进去,便见苏美人瘫在地上,左手腕上一道刺目的伤痕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身衣裳和身下的地面。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的骇人,见宣妃进来,她登时狂笑起来:“哈哈哈,宣妃,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苏美人扶起来?”宣妃蹙眉,目光在苏美人身下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许是失血过多,苏美人几乎没有挣扎便被扶去了床上。
若蘅查看完情况回来,拧眉道:“娘娘,若是不请太医,只怕...”
宣妃吃人般的目光狠狠睨了苏美人一眼,换来的却是她挑衅般的笑意。
宣妃冷嗤一声,吩咐道:“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记住,一定要快。”
“还有,去请圣上和皇后娘娘,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
“是。”几个宫人匆匆转身离去。
苏美人瘫在床上,咬牙看着宣妃,无声道:“等圣上来了,我定要告你一状。”
宣妃轻蔑冷笑,微微侧首,吩咐小夏子道:“苏美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好生伺候着。”
“是,娘娘。”小夏子垂首应了,旋即转过身,一步步朝苏美人走了过去。
苏美人见状浑身一颤:“你这个狗东西!你想做什么?”
小夏子并不说话,垂首走至苏美人跟前,伸出手狠狠劈在她后颈处,人登时晕了过去。
颐华宫内室。
偌大的千工拔步雕花大床上,一只白皙纤细的纤手伸出床幔,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却在下一瞬,被一只大掌狠狠攥住,带回帐内。
“圣上...”女子娇弱的声音传来。
“这才第二回,急什么?”楚域跪在榻上,将苏月潆又摁了下去。
外头,黄海平看着咸福宫的宫人,为难地看了眼内室,终是咬了咬牙,跺脚道:“你等着,咱家进去禀报。”
说罢,他硬着头皮迈了进去,至二重帘处站定,提高嗓音道:“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自尽了,还请圣上过去瞧瞧。”
里头的动静一顿,女子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圣上...”
黄海平咬着牙,欲哭无泪地杵在原处。
很快,穿戴齐整的帝妃二人便从内室迈了出来。
经过黄海平时,楚域淡淡扫了他一眼,直看的黄海平一阵尿急。
不等黄海平请罪,楚域便将苏月潆抱在怀中,稳稳踏上御辇,轻声道:“去咸福宫。”
半盏茶后,御辇稳稳停在咸福宫门口。
楚域将苏月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才抱着人下了辇。
苏月潆抬眸扫了眼站了一地的宫人,还有不远处皇后的凤辇,有些不适地拽了拽楚域的袖子:“圣上,妾自己能走。”
楚域淡淡垂下眼:“溶溶的意思,是朕还不够卖力么?”
苏月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色瞬间爆红。
楚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抱着人稳稳迈进柔光阁。
见他进来,一屋子的人连忙请安,楚域目不斜视,将苏月潆在软椅中放下,才在她身旁坐下,问道:“苏美人自尽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窝在软椅中的苏月潆,眉头微微蹙起。
宣妃一身月白色寝衣,乌发尽数散在身后,无端添了几分柔弱。
她上前两步,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苏美人她并非自尽,而是...突发癔症,行为狂躁,不慎划伤了自己,妾闻讯赶来,已命太医诊治,所幸伤口不深,性命无碍。”
“癔症?”皇后扫了宣妃一眼,“苏美人原先好好的,怎会突发癔症?”
宣妃抬起头,目光恳切又心痛:“都怪妾管教不严,未能及时察觉苏美人禁足后思虑过甚,以致心神恍惚,酿成今夜惊扰圣驾、娘娘之祸,妾有失察之过,还请圣上,娘娘责罚。”
说着,宣妃轻轻跪在地上,语气微沉:“圣上与娘娘许是不知,苏美人平日里常说妾要杀她,那样子吓人的很。”
“今夜之事,也是妾不敢擅专,这才贸然打搅了圣上和娘娘。”
“幸而看守的宫人机警,妾也处置地够快,才未让苏美人伤及要害,也不曾传出些什么疯话,伤了皇家颜面。”
楚域抬起头,目光从宣妃疲惫的面上扫过,问道:“太医呢,苏美人如何了?”
太医院的值守太医当即上前禀道:“启禀圣上,苏美人已无大碍,只是眼下还未醒过来。”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皇后淡淡扫了眼屋内,最终冲楚域道:“既然苏美人无事,圣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早些回去...”
“咳咳。”苏月潆适时轻咳两声。
楚域顺着视线望去,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替她将衣裳拢了拢:“明知自己身子弱,还偏要过来。”
虽是责怪的语气,可任谁也听得出话中的宠溺。
皇后和宣妃皆是心下一酸,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圣上。”苏月潆拽了拽他的袖子,“妾想进去同苏美人说几句话。”
楚域捏了捏苏月潆有些泛凉的指尖,有些不悦。
她今夜不知哪儿来的气性,脾气硬邦邦的,眼下也算头一回服软,楚域轻声应了。
苏月潆正要起身,却被楚域拉住掌心,她顺势望去,就见楚域薄唇轻启,冲太医吩咐道:“将苏美人喊起来。”
话落,殿中一片静寂,就连宣妃都沉默了。
因为苏月潆想说话,他就让太医将一个刚刚自尽过的人弄醒,实在是...非人也。
殿中人同苏美人关系一般,也无一人出声阻止。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进了内室,很快出来复命:“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醒了。”
楚域淡淡看向苏月潆,她当即起身,冲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中。
内室中,苏美人孱弱躺在榻上,见苏月潆进来,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双眼瞬间落下泪来:“大姐姐。”
苏月潆神色不变,上前两步在榻前坐下,凑近苏月娆,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嗓音道:“那封信在哪儿?”
苏美人脸色一变,睁大双眼。
苏月潆懒得同她废话,言简意赅道:“圣上就在外头候着,宣妃说你得了癔症,眼下你要么将东西给我,我救你出去,要么,你就继续守着那东西,在这里等着宣妃将你弄死,怎么选,你心中可有数?”
苏美人有些犹豫,她将那信视为保命仙丹,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她咬了咬唇道:“我不知道大姐姐在说什么。”
苏月潆冷嗤一声,起身便走。
“等等。”苏美人急了,伸手攥住苏月潆的衣袖,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将那封信呈给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