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临春月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道:“朕方才的话,说的有些不妥。”
“朕...愿意。”
楚域说的不明不白,苏月潆却格外明白。
她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楚域看着她雪白修长的脖颈,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道:“朕下午还有事,你...敬事房的牌子,可要递上去?”
苏月潆抿了抿唇,又软软应了一声。
楚域收回手,大步流星迈了出去,刚一出书房门,就见一道黄色影子猛地窜了过去。
秋宜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正要请罪,却听面前人轻咳道:“这胖猫近日,倒是活泼。”
话落,楚域弯着唇角出了颐华宫,留着秋宜跪在原处不明所以。
殿门阖上,殿中静了一瞬。
春和头一个反应过来,忙快步进了书房,朝着正在整理宣纸的苏月潆道:“娘娘,圣上方才...”
“我知道。”苏月潆原本还带着几分水光的眸子,此刻已经平静下来。
她低头,将怀中那叠画慢慢理好。
指尖从纸面上拂过,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张,画着楚域在她榻前抱着她的模样。
线条简单,却被她反复描过几次,墨色比旁的都要深。
“娘娘?”春和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句。
苏月潆回过神,将那叠纸都递了过去:“收起来吧。”
春和愣了一下,娘娘画了整整三日,怎得?
苏月潆淡笑道:“原是留作他用,今日也算阴差阳错,倒是效果更好。”
她眯了眯眸子,看着外间泛着金色的阳光。
与此同时,御辇已停在乾盛殿门口,下辇时,楚域淡淡瞥了黄海平一眼,笑道:“你今儿个倒是穿的精神。”
黄海平赔着笑脸,丝毫不知道自个儿同往常一模一样的打扮,是怎么入了圣上的眼。
楚域没理他,脚步悠扬地至龙椅上坐下,又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才翻开了案上的折子。
约莫十数封折子,大可分为两派。
一派以王靳为首的世家之流,大书将商州、原州改二为三的不可为,言辞恳切,句句皆是祖制不可动,字字提及动摇国本。
另一派,则是以镇南王为首的保皇派,附议分州之策。
削世家、归兵权,强皇权。
楚域指尖在折子上轻轻点了点,出声道:“御花园那两个宫女如何招的?”
黄海平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将头更低了些:“回圣上,据二人所说,皆是受王嫔指使。”
楚域拿起王靳那封折子,指腹碾了碾:“内务府的人可去查证了?”
“回圣上,据奴才所查,并无破绽,那二人的确不曾同旁的主子娘娘接触过。”
楚域垂下眼,将那几封反对的折子单独拨到一边,又翻开镇南王的折子看着,神色不动,指腹却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
黄海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瞬的停顿,却不敢抬头。
只听楚域忽然开口:“想法子,将怜贵人有孕、王嫔不得宠之事,传到王靳的耳朵里。”
黄海平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晚膳前,敬事房的牌子恭敬呈至御前,玉妃新放上的牌子赫然放在正中间。
吴总管低着头,毫不意外圣上翻了玉妃娘娘的牌子。
要知道,玉妃娘娘这牌子,可是黄大监亲自来挂上的,个中意味,不必多说。
玉妃病刚一好就侍寝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咸福宫主殿。
宣妃静静听砚心禀报完消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是未注意到对面慎贵嫔难看的脸色。
慎贵嫔握着茶盏的指骨攥到发白,她绷着唇角道:“玉妃,真是好大的本事,姬家一出事,她就病了,姬家没事儿了,她的病也跟着好了,也能侍寝了。”
宣妃不着痕迹地扫过慎贵嫔眼中的恨意,勾唇道:“这算什么,你我都是潜邸出来的,还不知道她如何会蛊惑圣心么?”
慎贵嫔咬着牙。
宣妃尤嫌不够,慢悠悠道:“也不知圣上是如何想的,大皇子乃是圣上的嫡子,你又是大皇子的生身母亲,这入宫后,位分竟比她低了这许多。”
“瞧瞧,她害的你连永和宫的主殿都住不了,像个低位妃嫔一般住在偏殿里,连带着大皇子都叫旁人看轻。”
“那二皇子,虽说没了前程和指望,可他母亲恪修仪却稳坐一宫主位。”
“有着生身母亲照看,任是哪个宫人也不敢看轻了他去。”
“可怜大皇子,年纪尚幼,就被送去皇子所那苦地方。”
宣妃话音温吞,每个字都往慎贵嫔的心尖上扎。
她也不想想,若是大皇子不害的二皇子残疾,他怎会被迁去皇子所管教。
若慎贵嫔不主动招惹苏月潆,苏月潆又怎会迫着她搬宫。
可这样一番话,却恰恰入了慎贵嫔的耳。
她指尖一颤,茶盏中水面轻轻一晃。
慎贵嫔终是没忍住,低声道:“娘娘何必再说这些。”
宣妃抬眸,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本宫不过替你不值罢了。”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你比她还先入府,论出身,论资历,论子嗣,你哪一样不如她?”
“可如今呢?一个稳坐妃位,一个却只是贵嫔。”
宣妃笑了笑,似是有些疑惑:“你说你,也从不曾招惹她,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怎就这般追着你不放呢?”
对不起她的事...
慎贵嫔猛地抬头。
宣妃意味深长道:“听闻大皇子前儿个还发了高热,这和玉妃高热的时候,也正是巧。”
“也不知皇子所的人照看的尽不尽心,这大皇子年岁小,可经不得再来几回。”
慎贵嫔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宣妃别有她意:“你想说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么?”宣妃含笑。
慎贵嫔蹙起眉,心中生出防备。
当初那事,在圣上跟前已过了明路,就算过去了。
眼下便是苏月潆害她,只要她没还手,那圣上便不会放任她和大皇子去死,可若自己动手了...
宣妃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道:“也罢,若你不愿,也是人之常情,就是可惜了大皇子,有这样一个不愿替他筹谋的母亲。”
“若他是本宫的儿子...便是叫本宫为他去死也值得。”
殿中一静,慎贵嫔死死盯着宣妃的眼,指节泛白。
半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宣妃勾唇:“本宫知道,打从潜邸时,你就在玉妃身边安插了人手,将那些人给本宫,本宫自会替你,讨回公道。”
慎贵嫔脸色不变:“宣妃娘娘不会觉得,就这三言两语,就能唬得我听从你的吩咐了吧。”
“自然不是。”宣妃看着慎贵嫔,笑得眉眼弯弯,“本宫有法子,替你将大皇子,从皇子所救出来,这个条件,慎贵嫔可满意?”
慎贵嫔脸色微变:“你有什么办法?”
宣妃一笑,凑至慎贵嫔耳边低语几句,眼底冷的吓人。
慎贵嫔听完,面色变换几瞬,终是咬牙道:“好。”
翌日,颐华宫。
楚域醒来时,苏月潆在他身侧睡得正熟。
他是克己复礼的性子,惯来不等黄海平催促便已起身,今儿个竟是待黄海平唤了三次才醒来。
想起昨夜那放肆的荒唐,楚域转过头,垂眸看着身边面色泛红的娇人。
她脖颈和胸前还印着尚未褪去的暧昧痕迹。
楚域只觉这人每一寸都生得极合他的心意,好像生来就该被他拥有。
他低笑一声,忽然福至心灵,垂首在苏月潆额上印下一吻,才起了身。
临出颐华宫前,楚域偏头道:“今儿个不必唤你家娘娘起身,皇后那儿,朕派人去知会。”
春和连忙垂首应了是。
待苏月潆醒来时,早已过了午时,她撑着头,听了楚域的吩咐也未怪罪春和,只缓缓起身洗漱了。
春和伺候她梳头,动作间,犹豫着问道:“娘娘,那药...还用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苏月潆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在小腹上。
片刻,她才淡声道:“换了吧。”
“此事你亲自去做,做的隐蔽些。”
春和心头跳了一下,连忙应下:“是。”
“当初的药,还剩下多少?”苏月潆神色不变。
春和替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挽好,又取来一支白玉如意簪簪好,才低声道:“自打换了岐院正请脉,那药便没敢再去拿过。”
苏月潆微微蹙眉:“还有几服?”
“不到五次。”
“嗯。”
得了吩咐,春和从衣橱的暗匣中小心取出一包药,快步朝茶房走去。
正将药材全部倒入药罐中,便听后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春和姐姐。”
春和手一抖,不动声色转过头,便见伺候汤药的宫女敏儿正讨好地看着她。
“春和姐姐事忙,这熬药的事儿,便叫奴婢来吧。”说着,她伸出手想要接过春和手中的药罐。
春和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淡声道:“这儿用不着你,下去吧。”
敏儿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失望地垂下头,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临近茶房门口时,她目光忍不住往那药罐上扫了一眼,这味道,似乎有些不对。
敏儿心中微微一动,匆匆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春和小心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玉盏中,又小心将罐中的药渣全都倒进提前备好的布包中,这才小心端着汤药出了茶房。
几息之后,敏儿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只剩空无一物的药罐。
她的心跳猛地快起来,那股异样愈发明显。
入夜。
颐华宫渐渐安静下来,廊下宫灯一盏盏点起,风吹得灯影轻晃。
春和等到内殿彻底歇下,才从侧殿取出白日里包好的那包药渣。
她一路避着人,绕到后院偏僻处,那里放着一口专门用来焚毁杂物的小炉。
春和四下看了看,夜色浓重,人影全无。
她提着心,飞快将布包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入炉中,又取出火折子点燃。
炉火猛地燃起,映着春和蹙起的眉头。
快要烧完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寻人的声音:“春和姐姐?春和姐姐可在?”
春和瞥了眼烧的差不多的炉子,又谨慎扫了眼漆黑一片的小院,飞快提步走了出去,口中应道:“哎。”
她前脚刚走,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廊柱后小心探出头来。
炉中余烬尚在,隐约还有些残渣正在燃烧。
来人心跳如鼓,顾不得烫手,飞快从中挑出一些尚未完全化灰的药渣,小心翼翼地包入帕子里。
趁着四下无人,她飞快将那帕子塞入袖中,慌乱逃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