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临春月
红宝石点在白玉花瓣中间,清丽中带着一股明艳。
一番梳洗罢,外头的华辇早已备好。
坤宁宫中,宫妃齐聚,就连皇后都已端坐上首,正含笑与人说话。
听闻宫人通传,众人目光齐齐朝殿门处望去。
苏月潆踏入殿中,整个人明艳夺目,步步生光。
她抬眼一扫殿中便察觉出猫腻来,依着规矩上前给皇后行礼:“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抬手。
苏月潆起身,却见自己原本的位子上,已然坐了人。
那人衣饰华贵,年纪略长,眉眼与郑贵嫔有三分相似。
见苏月潆望来,恒阳大长公主微微一笑,颔首道:“这是玉妃吧。”
“果然生的好,也难怪圣上喜欢你。”
她很快侧过身,拉着身旁的宣妃说话。
宫人抬着软椅,一时僵住。
按理说,这玉妃娘娘的位置当在宣妃娘娘前头,只是眼下大长公主正在同宣妃娘娘说话,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前,一时只能僵在原处。
皇后似是这才注意到,皱眉:“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玉妃看座!”
慎贵嫔笑了笑,连忙将自个儿位置往下挪了挪,那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在自己同宣妃之间。
不高不低,恰好叫宣妃压苏月潆一头。
宫人们松了一口气,忙将软椅摆好。
苏月潆却没动。
她看了眼那位置,轻轻一笑:“慎贵嫔好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本宫记得,这宫中位次,自有规矩。”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一转。
苏月潆温声道:“既是有规矩在,妾也不好坏了规矩。”
“若大长公主要与宣妃叙话,妾与您换个位置,也是使得。”
恒阳大长公主眸色一深。
片刻后,她轻轻一笑:“倒是本宫疏忽了。”
话落,她微微转过身,自顾自品着茶,独留宣妃尴尬坐于原处。
几道目光悄然落于宣妃身上。
宣妃脸色微犟,抬眸望向皇后,却见皇后正垂首饮茶。
她心中暗恨,却也无法,很快站起身,故作轻松道:“倒是本宫疏忽了,不似玉妃这般事事规矩。”
宫人们瞅着空连忙换了软椅。
苏月潆优雅坐了下去,才盈盈笑道:“规矩这种东西,总有人记得,有人忘。”
“宣妃忘了,本宫替你记得,也是一样的。”
话落,她望向凤椅之上的皇后,言辞恳切道:“往日里请安,总有人迟些早些,今儿个却齐得很。”
“若早知大长公主今儿个进宫,妾说什么也要早些来的。”
皇后眸色微冷,正要说话,却被萧贵嫔抢先:“咦?玉妃娘娘不知道么?昨儿个晚上,皇后娘娘便命人通传过,道是今儿个大长公主入宫,叫咱们早些过来呢。”
“哦?”苏月潆有些意外,“还有这事?”
“那倒是奇了。”她笑看皇后,“既是皇后娘娘体恤,特意命人通传,怎得独独漏了本宫那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对妾有意见。”
“没想到皇后娘娘宽宥,竟也纵的下头的人轻慢起来。”
皇后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一顿,目光冷冷望着苏月潆,警告道:“行了,既然来了,便好生坐着。”
苏月潆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皇后看着她,换了话头:“说起来,姬三郎的运道倒是不错。”
“科举案闹得这般大,牵连进去的人不少,偏他一人,能查的清清白白,真是难得。”
恒阳大长公主奇道:“怎得,整个科举案,就冤枉了姬三郎一人么?”
“谁说不是呢。”皇后捂唇轻笑,“要不说圣上宠爱玉妃,连带着姬家人都沐浴圣恩。”
苏月潆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放回案上:“娘娘说笑了。”
“姬家儿郎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苍生道。”
“圣上圣明,自然不会叫清白之人蒙冤,有罪之人逃脱。”
皇后笑意淡去:“瞧她,本宫才说了一句,她有十句等着。”
恒阳大长公主含笑不语。
趁着宫人添茶的空挡,皇后对苏月潆道:“圣上命本宫筹备四月初三的宫宴,正好你身子也好了,便由你和宣妃二人来协助本宫。”
“娘娘抬举,妾着实不敢当。”苏月潆格外诚恳,“妾才疏学浅,又久病初愈,哪里担得起这等大事。”
“宫宴一事有皇后娘娘和宣妃娘娘操持,定能事事周全。”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后眸色变冷,“圣上都赞你是个聪慧的,自然能替本宫分忧,若再推三阻四,便是拿乔了。”
苏月潆没再说什么,却也没理皇后。
好好一个请安被苏月潆这么一搅和,算是彻底没了氛围,皇后索性散了会。
坤宁宫朝会之事很快传入御前。
黄海平低声禀完,殿中安静得吓人。
楚域面不改色,垂眸落下朱笔。
一盏茶后,御前黄大监亲自带着人,持着廷杖去了坤宁宫,将那传话的宫人拖至宫道上活活打了十板子,算是将皇后的脸面往地上踩。
“不过一个妃子,竟能使得御前动仗,倒真是好手段。”恒阳大长公主听完,轻笑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郑贵嫔蹙眉:“母亲,慎言。”
恒阳大长公主偏头看她,眼中带笑:“你怕什么?”
她慢悠悠摇着手中的百蝶穿花团扇,语气轻慢:“旁的不敢说,这含章殿中,哪个不是本宫留给你的人?”
“她玉妃便是再得宠,手也伸不到这儿来。”
话虽如此,郑贵嫔看着母亲脸上的张扬,微微一叹:“阿母,您同先皇本就隔着一层,又同圣上并不亲厚,这一言一行,还是谨慎些好。”
“您今儿个在坤宁宫那般行事,看的女儿心里慌死了,若是传到圣上耳中...”
“慌什么?”恒阳大长公主不以为意,笑道,“再如何,本宫名义上也是他姑母,难不成还要因着一个妃子,与本宫翻脸?”
“母亲!”郑贵嫔脸色有些难看。
“好了好了,本宫不说了。”恒阳大长公主问道:“萧家那个,可有给过你气收?”
“她?”郑贵嫔并不将萧贵嫔放在眼中,“圣上并不喜她,若非靠着太后,她眼下指不定如何。”
“那便好,她们萧家人,惯会装模作样。”恒阳大长公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腹间,“倒是你,入宫这么久,半点动静都没有,反倒叫个出身低微的,抢在你前头。”
郑贵嫔咬了咬唇,低声道:“圣上来后宫本就不多,便是来了,大半都去了玉妃哪儿,我有什么法子。”
恒阳大长公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不过一张脸罢了,宫中美人何其之多,玉妃那脸就那么讨圣上喜欢?”
“不是脸。”郑贵嫔有些闷。
恒阳大长公主抬眸望了她一眼。
郑贵嫔这才将自己模仿苏月潆一事吐露出来。
“我儿糊涂。”恒阳大长公主不赞同道:“这女子,各自有各自的好处,你这般做,不过是拿旁人的影子去讨男人欢心,你以为他看不出来?”
郑贵嫔脸色一白。
恒阳大长公主冷笑道:“正主还在呢,他要个影子作甚?”
郑贵嫔听得唇瓣发颤,她自小金尊玉贵养大,哪里有这般难堪的时候。
恒阳大长公主也软了语气,好言道:“我儿啊,你要争,就该争你自个儿的位置,你学得越像,便越争不过她,索性及时制止...”
“可圣上就是最喜欢她,我拿什么去争。”郑贵嫔有些泄气。
恒阳大长公主瞥她一眼,细细思索着:“她到底有什么,旁人没有的本事。”
郑贵嫔抬眸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提醒道:“你也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男人的心思如何,你还看不明白?”
“有些东西,未必要端在明面上。”
郑贵嫔沉默了一瞬,有些难堪:“那也要有机会才行。”
恒阳大长公主见她心情低落,也没再说教,只道:“本宫在宫中经营十数年,人手都留给你了,要做些什么还不方便?”
郑贵嫔眼中掠过一丝压不住的阴色:“我几次筹谋,偏都叫她躲过去了。”
“上回就差一点,就能叫她...”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一动:“同阿母说,你是怎么做的?”
郑贵嫔这才将自己如何派人带着有辛戟草的香囊混入颐华宫之事说了出来。
恒阳大长公主一听,冷斥道:“畏首畏尾,若本宫是你,早就叫她醒不过来了。”
“哪有那般容易。”郑贵嫔别过头。
恒阳大长公主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瓷瓶,放在郑贵嫔面前:“若本宫说,真就有那般容易呢。”
郑贵嫔一怔:“这是什么?”
恒阳大长公主勾唇,指尖点在瓶身上:“见血封喉的毒药,任谁也查不到你身上。”
“届时只需寻个靠得住的人下进她的膳食,圣上便是再喜欢,一个死人,还能同你争什么?”
郑贵嫔指尖一顿,抬眼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慢条斯理道:“科举案一事,圣上至今,可曾疑过你?”
“何不效仿再来一回?”
郑贵嫔心头一跳,伸出手将那瓷瓶握入掌中。
恒阳大长公主满意一笑:“这才像我的女儿,素素,如今汝国公府的未来,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郑贵嫔一怔。
恒阳大长公主道:“先帝在时,南边儿兵权在镇南王手里头,东北和西北分别在王家和你阿父手里。”
“圣上登基后,镇南王早早将兵权交了出去,如今圣上又动了心思要拿回王家手里的那块,想必你阿父也很快就要退下来了。”
郑贵嫔瞬间明白了恒阳大长公主的意思,汝国公手握兵权,又是先帝朝的驸马,如今女儿还入了宫,郑家的富贵已经到头了。
只是...
“小弟如今也到了年纪,便是阿父退下来,待他进了军中,有着阿父的旧故...”郑贵嫔思索道。
“不。”恒阳大长公主打断道:“你小弟那个性子,本宫怎么放心他进军中。”
“本宫有意,让你阿父用兵权同圣上给你小弟换个文职。”
“小墨不过才十五岁,眼下还为时尚早...”
“所以,素素,你定要争气才是,有你在宫中撑着,才能同阿墨一前一后地照看着。”恒阳大长公主语重心长。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宫人的禀报声:“圣上驾到。”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默契起身恭迎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