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临春月
德芳宫长乐殿。
整个花厅中铺着细绒织毯,厚而不沉。
窗边日光斜入,映在织毯上,隐约可见暗纹上有流金之色。
一只宫鞋稳稳踏上织毯。
湘文躬着身,步子放的极轻,行至近前,才将手中书信举过头顶:“女郎,府中来信。”
王嫔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正阖眸仰头,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她生的极美,与苏月潆的仙姿佚貌不同,王嫔更像一株开在金玉中的华贵之花。
闻言,她微微转过头,朝着湘文伸出手,鬓边的累丝点翠步摇微微晃动。
湘文连忙将信呈上。
王嫔接过信拆开,略微扫了几眼,便冷笑道:“父亲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她淡淡瞥向湘文:“谁将怜贵人有孕的消息传给父亲的?”
湘文猛地跪倒在地:“女郎,老爷想要知道什么,何须奴婢们说。”
王嫔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思及信中所说,眼中拂过一丝不屑。
“我王家女,从前连后位都不稀得,如今要我去讨一个泥腿子的欢心?”她哼出一声,“父亲也不嫌跌了门楣。”
湘文自然不敢接这话,又不敢不劝,只低声道:“女郎,如今局势不同...”
“有什么不同?”王嫔抬眼看她,眸光冷淡,“不过新朝得势罢了。”
“大楚立国不过百年,而我王家历经三百年而不倒,前朝云帝三次求亲,先祖也不曾应下嫡女入宫为后。”
“我入宫时,父亲分明只叫我忍耐一段时日,怎得如今却要我曲意逢迎?”
湘文额上隐隐见汗,所幸殿内只有主仆二人,咬牙道:“女郎便是再忍耐些时日,待诞下皇嗣,有老爷扶持,难道还怕...”
王嫔目光微微一沉。
她不喜欢楚域,在她看来,楚域除了一张皮囊生的不错,样样都不比不过她心里那人。
若非王家这代只她一个女儿,她说什么也不会进宫。
被那样多女人玷污过的男子,也妄想配的上她?
王嫔看着桌上那封信,忽地一笑:“算了,我既为王氏女,自然有责任在身。”
“不过一个孩子罢了,难不成非要我生?”
“去请崔嫔过来,崔家让她进宫,可不是吃白饭的。”
很快,湘文便领着崔嫔到了长乐殿门口。
“主子,崔嫔到了。”
“进来。”
湘文掀帘,朝崔嫔做出请的姿势。
崔嫔正要提脚,却见湘文横跨一步,挡在静岫身前:“主子们说话,哪有咱们掺和的道理。”
崔嫔眸光一闪,侧首吩咐静岫:“你留在外面吧。”
“是。”
美人榻上,王嫔依旧懒懒倚在上头,手中捧了并蒂缠花的薄胎白玉盏品茶。
听见声音,她微微转过头。
崔嫔今日穿的素净,一身月白宫装,眉眼干净温和,就像这春日的阳光。
王嫔看着她,眸色微冷,骄矜地冲一旁的绣凳扬了扬下颌:“坐吧。”
崔嫔扫了眼四周空着的软椅,与方才王嫔示意的半大绣凳,漠然在绣凳上坐下,抬眸问道:“王嫔邀我过来,所谓何事?”
“邀?”王嫔勾了勾唇,偏过头看她,“崔和暄,你进了宫,就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我唤你过来,用的上邀这个字?”
崔嫔蹙了蹙眉,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不喜欢我,为什么?”
王嫔眨了眨眼,“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么?装腔作势,虚伪恶心。”
“若我记得不错,我不曾同王嫔见过吧。”崔嫔看着王嫔那张脸,轻声道:“崔家那么多女儿,年纪更合适的也不是没有,王嫔为何点了我入宫?”
王嫔眯了眯眸子:“谁说是我让你入宫的?”
崔嫔没说话,下意识伸手去端茶盏,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王嫔并未让人看茶。
王嫔轻嗤一声,拈过案上备好的纸张往崔嫔跟前随意一扔:“瞧瞧吧。”
她力道不大,宣纸还未到崔嫔跟前,飘然落在地上。
崔嫔蹙了蹙眉,起身弯腰捡起一看,上面洋洋洒洒,细数崔氏钱庄各项不干净的收支,尽是替王家做事。
她刚看完,王嫔悠然的嗓音便已响起:“还记得崔家让你进宫是做什么的吧,怜贵人已经有孕,你却连侍寝都无,是否有些太过无用了。”
崔嫔点头:“是有些无用,只是王嫔不也一样么?”
“我同你怎能一样?”王嫔轻嗤一声,轻声唤道:“湘文。”
湘文很快捧了个托盘进来,上头盛了盏青团牛乳羹并一支细长口瓷瓶。
王嫔眼神示意:“东西都替你备好了,早些走一趟御前吧。”
“这是什么?”崔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
“助孕的药,你早些怀上龙嗣,也好叫我省些心。”王嫔垂眸,漫不经心地垂了垂茶盏。
崔嫔蹙眉。
王嫔笑道:“愣着做什么?我已经替你铺好了路,敬事房也打点过,能不能成,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崔嫔看着她的眸色一深,忽然笑了一下:“王梵,你可真看的起我。”
王嫔眉梢微挑,眼中是格外明显的高兴:“看不看得起的,你都要听话不是么?”
崔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提步上前接过,又望向王嫔案上的那张纸:“王嫔不介意,将这东西给我吧。”
见王嫔脸色一凝,崔嫔继续道:“毕竟,我总要对父亲有些交代不是么?”
王嫔抬起眼,不屑一笑:“拿去。”
崔嫔点头,将那张细数崔氏钱庄罪状的纸放入袖中。
打发走崔嫔,王嫔心情格外好,指尖慢悠悠拨弄着碟子里的水果。
湘文有些不安道:“女郎,那崔嫔...”
“放心吧,有她父亲压着,她会乖乖听话的。”王嫔拈起一颗果子塞入口中,贝齿嚼了嚼,鲜甜的果汁盈满口腔。
她眯了眯眸子,将果肉咽下。
光是想到崔嫔要侍寝,就让她快活的不得了呢。
王嫔偏了偏头,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待她助父亲成事,届时,她想要什么,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思及此,王嫔舔了舔唇角。
崔嫔出了长乐殿,端着朱漆托盘一路往乾盛殿走。
静岫小心觑了眼她脸色,心中惴惴不安:“主子,咱们真要去御前么?”
她家主子的心思,没人比她更清楚,若是肯争宠哪里还需等到今日。
“主子既然已在宫中,哪里还需要听凭王嫔的...”
崔嫔轻轻看了她一眼,脚下不停,意味深长道:“有人自作聪明,我何不成全了她?”
静岫一怔,连忙噤声跟上崔嫔的脚步。
主仆二人行至乾盛殿不远处,忽然被几名宫人一拦,为首之人赔笑道:“崔嫔主子不巧,前头侍卫们正在换值,还请主子稍等片刻。”
崔嫔打眼一瞧,便见内廷侍卫分列两侧,新旧两班人马正在交接,靴声齐整。
崔嫔点了点头,领着静岫退至一侧。
很快,换完值的侍卫们列成一队,自乾盛门退下。
恰逢一阵风吹过,崔嫔不适地抬了眸,余光却瞧见了一道极为熟悉的眉眼。
崔嫔猛地一怔,侧身去看。
那人眉骨清俊,侧影冷淡。
她呼吸一窒,整个人顿住,那侍卫似有所感,敏锐回头,同崔嫔对上一眼。
崔嫔一颗心重重落下,不过有些相似而已。
那宫人瞅见崔嫔的异样,小心翼翼道:“主子,可有什么不妥?”
崔嫔摇摇头,挺直身子,带着静岫一路行至御前。
乾盛殿外,黄海平正肃立门口,见崔嫔前来,目光微动,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道:“见过崔嫔主子。”
他一笑,目光落在那托盘上:“主子这是来给圣上送东西?”
崔嫔点头,语气平静:“烦请大监通禀一声。”
黄海平“哎哟”一声:“主子来的不巧了,这圣上正在见陆大人呢,您看,这东西老奴先替您传进去,外边儿风大,您就先回去歇着,可好?”
他在御前混了这么些年,除了玉妃娘娘,还真没见过哪位娘娘主子不请自来还进去了的。
崔嫔神色不动,当着黄海平的面,将一物塞进碗盏底下,温声道:“烦请公公将这盏甜汤送给圣上,若是圣上不见,我便回去,可好?”
黄海平面色一凝,眼珠一转,笑道:“好说,好说。”
他接过朱漆托盘:“还请娘娘在此稍等片刻。”
殿内,楚域正垂眸听着陆观承的禀报,案上正摊着张宣纸。
若是王嫔在此瞧了便能发现,这张纸上的内容,与她家书中的一模一样。
“王靳这老狐狸,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楚域眸色不明,“宫中的钉子,可全都找出来了?”
陆观承拱手,稳声道:“明面上的人已尽数查清,共三十二人,分布于宫中各处与宫门值守之人。”
“这暗处...臣无能,尚有几条线不曾收紧。”
楚域指腹在那张纸上点了点:“无妨,你派人小心盯着便是,无论王家和宫里头有什么动静,尽数报给朕。”
“是。”
正说着话,黄海平捧着朱漆托盘自殿外走进,小心呈至圣上跟前。
楚域淡淡蹙眉。
黄海平低声道:“启禀圣上,崔嫔主子求见。”
楚域不耐:“什么人都能来御前了,黄海平,你这差事真是越当越好。”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去,连朱漆托盘都有些歪斜,那盏青团牛乳茶一滑,露出下方藏着的方正纸块来。
楚域睨了一眼,伸手拈过纸块展开一看,忽地眯了眯眸子:“叫她进来。”
“是。”
陆观承识趣退下。
继苏月潆后,崔嫔成了第二个成功进入乾盛殿的妃嫔。
王嫔得了信儿后,轻讽一笑。
晚膳前,御前传出消息,今夜崔嫔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