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临春月
段既明指尖微顿,抬眼看他,忽地笑了:“十座城池?这可是大楚四分之一的版图了,王大人真是舍得。”
他这话说得轻松,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王靳心里一沉,暗道这蛮子当真不好糊弄。
“太子可是不信?”
“王大人轻飘飘一个许诺,就想换我实打实的人马?还是这掉脑袋的事?如今两国和谈在即,本太子为何要这样做?”
王靳暗恨此人油盐不进,面上却极为温和道:“太子这般说,可叫王某寒心了,若无十足把握,王某怎敢来叨扰太子。”
“哦?”
“实不相瞒,王某早在围场布下埋伏,咱们的人,足足有这么多。”王靳伸手比了个数字,“只是为免万无一失,这才来求太子相助。”
段既明轻笑一声,余光瞥见街上走过一人,忽地起身,走至窗前。
春风拂面,日头正好。
正对面的酒肆前,两道人影格外醒目。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束袖锦袍,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如远山含雪。
段既明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抬手将指间那枚玉扳指取下。
下一瞬,那枚玉扳指破风而落,直直朝姬明弦侧脸击去。
姬明弦微微蹙眉,抬手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眸,隔着窗柩与段既明遥遥对视。
那一瞬间,段既明全身的热血瞬间沸腾起来。
“二哥?”姬明辙顺着视线望去,不由得蹙了蹙眉。
“无事。”姬明弦神色平静,随手将扳指往街侧一抛,又在衣袖上擦了擦手。
段既明舔了舔唇角,盯着姬明弦指尖的眼中有暗色涌动。
身后,王靳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他眸光一闪,低声笑道:“原来如此。”
段既明回首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大人明白什么了?”
“姬将军与公主的婚事迟迟未定,王某或可成人之美。”
段既明眯了眯眸子。
王靳心中暗嗤段既明龌龊,面上却道:“姬将军此人的确难得,若是公主错过,实在可惜,正好在下有些门路,若是太子愿意,春猎时,便可成就好事。”
“王大人好大的口气。”
“王某从不说无把握之话。”
“好。”段既明忽然应下。
王靳心头一跳,眸中兴奋之色还未露出,就听段既明道:“只是王大人却也该拿出些诚意。”
王靳咬牙:“太子要什么?”
“一百万两黄金,外加王大人的亲笔手书。”
“这...”
“王大人若是为难,本太子也不愿强人所难。”
屋内静了片刻。
段既明安静饮茶。
王靳额上隐隐见汗。
他狠狠捏了捏掌心,抬眸道:“手书可以,可这黄金...”
“要知道,整个大楚,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七百五十万两黄金,您要的这些...”
段既明轻嗤一声:“王大人可是世家之首,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么?”
王靳气的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段既明尤嫌不够,兀自起身笑道:“既然王大人不愿,那段某就此告辞。”
“慢着!”王靳猛地抬头,“老夫应你。”
“王大人爽快。”段既明坐了回去,“银票,本太子今日就要。”
慎贵嫔的漱玉斋中,安神香的味道格外浓郁。
内室中帘幔半垂,大皇子躺在小榻上,脸色惨白,整个人孱弱的很。
慎贵嫔见他睡了过去,才转身出了花厅坐下:“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若蘅禀道:“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并无异常。”
“那小太监呢?可查了?”慎贵嫔眼里闪着冷光。
若蘅摇摇头:“小平子是个忠心的,奴婢去皇子所问过了,一直是他小心伺候着大皇子。”
“娘娘。”若蘅抬眸望着慎贵嫔,轻声道:“大皇子毕竟年岁小,便是再想起那事,心里害怕,也是有的。”
慎贵嫔拧眉,转头狠狠瞪了若蘅一眼,她当即噤声。
正在此时,外头宫人通传道:“宣妃娘娘到——”
慎贵嫔蹙了蹙眉,连忙起身。
宣妃特意换了身浓艳的红色银线红装,步履从容,面上带着些关切。
不知怎得,慎贵嫔一见那红色,心里就不舒服的很。
“听闻大皇子昨夜惊了魇,本宫心中惦记,特来瞧瞧。”
慎贵嫔忙俯身:“劳宣妃娘娘挂念。”
二人落座,慎贵嫔吩咐若蘅给宣妃上茶。
宣妃目光落在内殿方向,轻声叹道:“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怎的会遭这样的罪。”
慎贵嫔眼眶一红:“昨儿个夜里哭了也闹了,怎么哄都不成。”
“哎,近来也真是多事之秋。”宣妃叹道:“今儿个一早,玉妃也告了病。”
“玉妃?”慎贵嫔一顿。
“是呀。”宣妃抬起脸,眉梢微动,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这说来也奇怪,分明圣上昨儿个夜里还去了颐华宫,偏生玉妃今儿个一早就不好了。”
“这年轻人,难免贪欢,许是着了凉吧。”
慎贵嫔脸色瞬间难看极了。
这话不重,却字字往慎贵嫔心口戳。
她低下头,手指绞紧帕子,阴沉问道:“圣上...昨夜在玉妃处?”
“你不知道?”宣妃有些惊讶,很快回过神来,“也对,你忙着照顾大皇子,应是无暇他顾。”
慎贵嫔抿着唇,依旧垂着脸。
宣妃眼见火候到了,慢慢将话锋一转:“说来大皇子这事儿,你可万万要重视。”
慎贵嫔抬眸:“此话何意?”
“非是我说些晦气话,可民间传言,也不得不信。”她压低嗓音,“听闻寻常餍住之症,顶多不过三日,若是反复不止,甚至日渐严重...”
“怎么?”
“只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不干净的东西?”慎贵嫔脸色瞬间发白,身子一颤。
宣妃连忙摆手,似有些后悔:“你瞧我,也是关心则乱,不过就随口一说,你别忘心里去。”
慎贵嫔却已慌了神,急急上前握住宣妃的手道:“宣妃娘娘见多识广,妾愚钝,还请指点一二。”
宣妃为难地叹了口气:“这宫中向来不许提这些东西,本宫也就这么一说。”
“若是真有,这来历不明,轻易也不好说,若是知晓它从何处来,将源头镇住,自然也就无事了。”
“源头?”慎贵嫔睁大双眼,“若...若源头是没了的婴孩呢?”
“这...只怕就需得镇住那母子双方了。”
慎贵嫔一颤,握住宣妃的手不由得松开,整个人有些惶然。
宣妃见状,勾唇笑道:“本宫不过随口说说,妹妹莫要胡思乱想,在这宫中行这种事,是要掉脑袋的。”
她抬手拍了拍慎贵嫔的手背,语气温柔:“本宫不过是多说一句,兴许大皇子只是单纯做了个噩梦,妹妹切莫自己吓自己。”
慎贵嫔却已然神思不定。
宣妃见状,慢慢起身:“你且好生照看大皇子,若有需要,尽管来寻本宫。”
出了漱玉斋,宣妃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春猎当日,林美人赫然出现在了春猎的随行队伍中,安稳站在苏月潆身后。
皇后淡淡扫了林美人一眼,目光落在苏月潆身上,神色平静地看不出喜怒。
抚琴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随行名单早已定下,如今圣上临时添人,分明是为了玉妃,这岂不是告诉满后宫的人,在圣上心里,皇后还比不过玉妃?
然而车马已齐,鼓声一响,谁也不敢多言
苏月潆今日换了身窄袖骑装,红衣猎猎,腰间束带将身形勾得极为纤细,春和还极有巧思地在她腰间挂了一串金铃,行走起来叮铃作响,好听极了。
她进宫多年,这还是头一回随驾出宫围猎,抬眼望去,只觉天地都开阔了几分。
御道两侧旌旗高悬,除却皇帝近臣,随行的便是南诏使团。
她目光随意一扫,忽而顿住。
远远的人群前头,一袭红衣银甲格外醒目,那清冷覆雪的眉眼,分明就是姬明弦。
苏月潆高兴极了,围场路途不短,若途中歇脚,她自可去寻二表兄说话。
此番随行,圣上并未带太多亲卫,一切皆是从简,后妃们也是如此,充媛及以上的才能一人一车,余下的妃嫔皆是两人同乘。
顾念大皇子年幼,慎贵嫔多少也得了特权。
只是不知皇后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萧贵嫔和郑贵嫔放在一车,这二人平日里便针锋相对,想也知道路上不会太平。
苏月潆轻笑一声,抬脚便要上自己的马车,却见黄海平自前头跑来,冲着苏月潆行礼道:“玉妃娘娘,圣上请您去前头伴驾。”
苏月潆唇边笑意一僵,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一路去了御辇跟前。
相较于旁的车驾,御辇实在是宽敞的有些过分。
近乎一间小殿的大小,地面铺着厚厚的细绒织毯,两侧设有软榻与长案,榻上铺着小毯。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上头备着早已温好的茶盏与几样精致点心水果。
再往里,甚至隔出一道半掩的屏风,瞧不见后头的景色。
苏月潆扫了一眼,没瞧见楚域的身影,便自顾自在案几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很快,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月潆眉梢一动,回眸看去,下一刻盏中便溅出几滴茶水,滴在她腕上也未察觉。
楚域自屏风后出来,一身月白锦袍松松披在身上,领口微敞,衣襟并未系紧,隐约露出胸前一片如冷玉般的肌肤,墨发径直披散下来,垂在身前脑后。
苏月潆呼吸微滞,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月白色将他周身的帝王威仪压下去几分,反而衬得他如庭前芝兰,沉金冷玉。
楚域对苏月潆的怔愣和眼中的惊艳很满意,他慢悠悠走至苏月潆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道:“看朕做什么?”
苏月潆目光下移。
他竟是赤着足,脚背修长,肤色冷白,踩在厚软的绒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苏月潆咽了咽口水,此刻的楚域,不像皇帝,浑像那些狐狸精变的男人,来勾女子精魄的。
“苏月潆。”他偏了偏头,又唤了一声。
苏月潆这才惊觉,猛地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掩饰般道:“圣上怎得穿成这样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