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临春月
第58章
“轰隆——”
随着天际雷声炸响,瞬间暴雨倾盆。
山洞口被雨水冲刷地泥泞不堪,风声裹着水声灌入洞中,冷意刺骨。
好在洞口丛生的灌木和枝桠茂密,这才没叫雨水打了进来。
苏月潆仰头靠在山壁上,浑身都疼。
手肘擦破了皮,膝上火辣辣地烧着,方才奔跑时被枝条刮破的血痕此时也隐隐作痛。
先前受惊的冷汗尚未干透,衣裳紧紧贴在后背,黏腻地叫人不适。
隋屿跪在她面前。
他垂着眼,此刻冷静得有些可怕:“阿潆,我后悔了。”
苏月潆抬头,眼中全是不解。
“隋屿,你后悔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若是我求你替我救二表兄一事,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向你赔罪。”她语气平静,“可那只是权宜之计,并非你想的那样。”
“误会?”隋屿忽地笑了一声。
“何来误会?”他抬头,“当年你我本就是一对,是旁人横插一脚,是你继母和苏月微从中作梗,才叫我们生生错过。”
他跪着向前膝行一步,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望着苏月潆:“如今我不过是拨乱反正,我有什么错?”
雨水狠狠打在洞顶,听得人心慌。
隋屿偏过头,声音发哑:“阿潆,你敢说,你从不曾心悦于我?”
“从前的那些时日,都是假的么?”
他定定看着苏月潆,心中骤然翻涌出浓烈的不甘。
“我隋屿此生,只爱过你一人。”
隋屿咬着牙,恨声道:“从少时起,我从不曾碰过旁的女子一分一毫,这京中多少勋爵,有谁能做到像我一般,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我为你守着,为你扛着,你...”
“隋屿。”苏月潆打断了他的话,提醒道:“长宁侯世子妃,如今已有身孕。”
隋屿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情愿的!”
他以为,是苏月潆抛弃了他,所以他才生出了怨怼,他想让苏月潆知道,自己并不是非她不可,他以为,苏月微是无辜的。
苏月潆看着眼前头一回失了风度的男人,心口狠狠一震。
隋屿出生便是世子,优越的家世和出色的天资给了他恃才旷物的本钱,便是老侯爷去世给他的打击颇大,他也在短短时日内撑起了偌大一个长宁侯府,足以称得上少年英才。
这是苏月潆头一回看见隋屿这般狼狈。
可是有什么用呢?
“隋屿。”苏月潆提醒他,“你似乎从不曾问过我的心思。”
隋屿一僵。
苏月潆却想将话说清楚,继续道:“当年你只需要亲自上苏家一问,便知我是不是自愿。”
“你说我继母和苏月微从中作梗,可你是不是忘了,你母亲也参与其中。”
“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只要你想,事情不会全无转圜。”
“可那时你没问过我。”
隋屿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如今你说后悔,说什么都不要,不过是不甘心错过了本属于你的心爱物件。”
“你说要我抛下一切跟你走,你可问过我愿不愿?”
苏月潆轻轻抬起头,平静道:“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隋屿不敢置信抬眸,忽地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极重,“阿潆,他是帝王,帝王的宠爱能有几日?”
“今日你圣眷正浓,他尚且护不住你,待他厌了倦了,你又当如何?”
苏月潆肩头吃痛,却没有躲。
“那也是我选的,我想要的。”
“楚域是皇帝,他能给我的,你一辈子也给不了。”
她看着隋屿,目光格外清明:“我要姬家位极人臣,无人敢欺,这些,你如何给我?”
洞外雷声滚滚,隋屿许久没有说话,身子隐隐发颤。
苏月潆轻叹一声:“你若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该放我回去。”
“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隋屿眼圈发红,“这些话,都不算数了?”
“不算。”
苏月潆看了他一眼,撑着洞壁站起身。
剑锋劈开树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二人皆是身子一僵。
山洞外。
楚域一身骑装早已湿透,沉沉贴在身上,他立于暴雨中,一剑接一剑破开枝桠。
在他身后,陆观承和黄海平紧紧跟着,脸色难看极了。
“圣上,雨势太急...”黄海平忍不住冲上前,抖开伞柄,还未撑至楚域头顶,便被他一掌挥开。
“滚开!”
黄海平一僵,扭头求救般地望向陆观承。
陆观承也是心头发紧,低声劝道:“圣上,王党余孽未必没有留后手,此地山深林密,若设埋伏,只怕不好对付。”
楚域头也未回,唇线绷得笔直。
苏月潆娇气的很,平日里一点苦头都吃不得,他不敢想,她如今孤零零地流落在这密林中,会有多无助。
她一定,还在苦苦等着自己去救她。
楚域手一颤,猛地又是一剑挥出。
期间,连续有搜寻的将士奔回复命,一无所获。
楚域青筋在手背暴起,忽地转头望了眼四周:“隋屿呢?”
陆观承这才反应过来,微微蹙眉:“方才受命去寻娘娘,还未归。”
楚域没再说话,继续往前去,雨水顺着额角淌入眼中,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前方,一处山壁隐约露出暗影。
枝叶过于繁茂,几乎将洞口完全遮住,若非雨水冲刷泥土露出些石色,只怕难以察觉。
楚域脚步一顿,眼中亮了亮,提步便走了过去。
又是一剑砍断枝桠。
苏月潆脸色一白,垂眸看了眼自己,衣衫凌乱,鬓发散乱。
隋屿依旧跪在她面前,面色偏执。
那人连她二表兄和三表弟的醋都吃,真要瞧见...
苏月潆喉间一紧,很快做了决定:“我出去,你在这儿好好藏着。”
她说罢便要起身,却被隋屿狠狠扣住手腕。
“你以为你现在出去,楚域不会怀疑吗?”
“难不成坐以待毙,等着他进来?”
苏月潆盯着他,眸中有火光跃动。
隋屿心头一颤,似有所感:“你很在乎他?”
苏月潆一愣,觉得隋屿真是疯魔了,挥开手便想往前走。
隋屿却不依不饶:“你为了他,急成这样,真的只是担心自己的名声吗?”
“隋屿。”苏月潆转身,面无表情道:“你若真想为我好,就管好你的心。”
楚域正伸手触上山洞的杂草,身后忽然传来陆观承的尖声提醒:“圣上!”
楚域猛地回头。
暴雨中,一头巨大的棕熊从林间狂奔而出,它嘴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陆观承抬眼一扫,便见棕熊来的方向已然躺着几个重伤昏迷的人。
“护驾!”
禁军一拥而上,棕熊显然被惹怒,猛地一掌劈了下去,将前排侍卫掀翻在地。
楚域眸色一沉,玄铁长剑横空而起,迎着那头棕熊冲了过去。
剑锋刺入熊肩,怒吼震山。
山洞内,苏月潆听见那声兽吼,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脸色骤白,想也不想便朝洞口冲去。
隋屿下意识伸手,抓了个空。
雨水混着熊血滑落,血腥气震天。
棕熊被楚域一剑刺痛,愈发生怒,猛地翻身一甩,庞大的身躯横扫而过。
楚域来不及再次挥剑,索性侧身翻落泥地,下一瞬,熊掌轰然拍下。
“砰——”
泥水四溅,地面凹陷。
陆观承嘶吼道:“护住圣上!”
禁军再度围上,可惜熊力惊人,横冲直撞,几人当场被掀翻。
黄海平连忙道:“圣上,还请圣上快些撤退。”
他咬了咬牙,猛地冲了上去,想要挡在楚域身前。
“滚开。”楚域皱眉,一把将黄海平挥了回去。
苏月潆还在等他,他怎么能退?
万一她就在密林之中...这熊...
楚域抬起眼,泥水顺着鬓角往下滑,目光冷厉得近乎嗜血。
他攥住手中剑,反手跃起,朝着熊背狠狠扎了下去。
棕熊痛吼,却又拿深深扎入身后的长剑无法,只能疯狂将楚域甩了出去。
楚域重重砸在树干上,喉间涌上一口腥气。
“圣上!”雨幕中,忽然一道纤细身影冲出。
“别过来!”楚域暴喝。
苏月潆冲出洞口,正见那棕熊认准了楚域,朝他狠狠扑去。
为了寻找苏月潆,楚域带在身边的人本就不多,此时多多少少受了伤,有些体力不支,竟无一人拦住苏月潆。
苏月潆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借着山石一踏,整个人一跃而起,狠狠刺向它的眼睛。
“苏月潆!”楚域目眦欲裂。
血花混着雨水炸开。
棕熊凄厉狂吼,疯狂甩头。
趁此机会,禁军一拥而上,生生将棕熊打地没了气息。
楚域坐在熊尸旁,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是血和泥。
下一瞬,他猛地抬眼。
苏月潆正跌坐在不远处,衣裙湿透,发丝散乱,茫然无助。
她看他。
两人目光在雨幕中相撞。
楚域心头狠狠一跳,猛地走过去将她拉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谁准你出来的?”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苏月潆,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楚域此时已经顾不上问她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只余一阵后怕,若是...若是苏月潆一点功夫也不会,那方才...
苏月潆吸了吸鼻子,委屈哼道:“圣上,妾疼。”
楚域呼吸一窒,低头看见她手肘上的伤,膝上的血痕,红肿被咬破的双唇,整个人像极了流浪路边的小猫。
他心尖狠狠一痛,抱着苏月潆的双臂紧了紧,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回营!”
雨声尚未停歇。
楚域抱着苏月潆一路疾行而归,二人满身泥泞,楚域却也顾不得沐浴更衣,急匆匆进了御帐,冷声道:“传岐山。”
此时围场众人早已得了消息,好在王靳满腹心思都放在行刺楚域上,围场倒是算得上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