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临春月
第60章
翌日,天光明媚。
颐华宫中芍药开得正好,微风拂过,香气清甜。
苏月潆因着一身的伤,自然免了请安,倦懒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瞧着话本子。
许是分离多日,二妮儿难得乖巧,蜷在苏月潆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尾巴。
正看得入神,就听春和进来禀道:“娘娘,萧贵嫔携辛美人、林美人过来了。”
“哦?”苏月潆抬起脸,笑吟吟道:“请她们进来。”
萧贵嫔一身水红色宫装,发间斜插着一支垂丝海棠步摇,明媚极了。
林美人和辛美人安静跟在她身后。
“你在宫里头躲懒,倒是没瞧见今儿个坤宁宫好大一出戏。”萧贵嫔自顾自在苏月潆对面坐下,眉梢一挑,“你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苏月潆没好气地嗔她一眼:“我自然是恨不得现在就好。”
她对萧贵嫔方才的话生出几分兴致,眨了眨眼道:“今儿个怎么了?”
萧贵嫔轻嗤一声:“还能怎么,慎贵嫔在那儿装神弄鬼呢。”
苏月潆一怔,有些诧异。
一旁的林美人解释道:“听说是昨儿个晚上,漱玉斋那头‘闹鬼’,将大皇子吓着了。”
“今儿个一早,慎贵嫔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脸色白的吓人,直说这宫里头有脏东西,前脚从坤宁宫出来,后脚便奔着乾盛殿去了。”
殿内一时静了静。
苏月潆偏过头道:“圣上不是最讨厌这些鬼怪之说了么?”
萧贵嫔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可不是么,我瞧着,慎贵嫔是想求圣上允她在漱玉斋做场法事的。”
她冷笑一声,法事?这宫中不明不白死的人多了去了,做法事超度谁?
林美人却是微微蹙眉道:“我瞧慎贵嫔那样子,不像是假的。”
萧贵嫔轻嗤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心里有鬼。”
苏月潆目光在几人面上扫了一瞬,笑道:“孰是孰非,圣上自有论断。”
“谁说不是呢。”萧贵嫔满不在乎,目光落在苏月潆身边蜷着的二妮儿上头,有些跃跃欲试。
二妮儿抬眸望了她一眼,在萧贵嫔伸手的前一瞬,一个箭步逃了。
“哎,这猫!”萧贵嫔可惜地跺了跺脚,再看岁月静好的苏月潆,忍不住迁怒道:“你倒是淡定。”
苏月潆懒懒靠回软枕上:“我伤成这样,连颐华宫的门都踏不出去,闹鬼也闹不到我这儿。”
她勾了勾唇:“慎贵嫔若真是心疼大皇子,倒不如好好反省自己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苏月潆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萧贵嫔蹙了蹙眉,有些不耐道:“行了,不说这些晦气的了。”
“说起来,姑母还吩咐我好好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苏月潆挑眉。
“就我家小弟那个性子,顽劣的很,平日里别说是读书,能老老实实在书案前坐一盏茶的功夫,我父王便该谢谢诸天神佛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萧贵嫔越说越高兴:“自你那个三表弟去给他开蒙以后,竟也肯静心读书了,听说如今识得好些字了,父王说,都是姬家三郎的功劳。”
苏月潆却有些意外:“明辙给世子启蒙?”
“是呀,你不知道吗?”萧贵嫔有些奇怪,“我还奇怪呢,有这样的好事,你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苏月潆眸光微微一顿,她是真的不知。
想起上回宫宴时,二表兄同她说的,明辙的事他自有主张,原来竟是这样解决的么。
能拉的镇南王府站在三表弟身后,区区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能叫镇南王应下此事,也是二表兄的本事。
苏月潆心里有了数,却不显露半分,冲萧贵嫔笑道:“世子本就天资聪颖,哪里全是明辙的功劳。”
萧贵嫔轻哼一声,瞪她道:“行了,在我跟前你还谦虚个什么劲儿。”
“对了。”她瞥了苏月潆一眼,“听闻南诏使团,这几日也该启程回去了。”
提及南诏那兄妹二人,殿中一时有些冷凝。
辛美人垂头喝茶,林美人则忍不住竖起耳朵。
谁不知道,南诏昭云公主对姬明弦情根深种,临近归期,只怕没那么好打发。
苏月潆却是端着茶盏轻抿一口,笑道:“太子公主离京已久,想来南诏王也日日挂念着。”
乾盛殿内。
楚域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冷峻,案上摊着商州、原州二州的布防图以及新划出的明州地界。
殿下,姬明弦与陆观承静身而立。
楚域抬起眼,指尖在那张布防图上轻轻敲了敲:“明州之事,你们如何看?”
齐宥经王党暗算,伤了身子,虽是性命无虞,却也担不起明州节度使一职。
“王党虽除,其势力根治商原二州已久,明州夹其间,看似新设,实则腹背受敌,明州节度使一职,你们觉得,派谁去最合适?”
他目光落在姬明弦身上,幽深难辨。
姬明弦抬眸,正巧对上楚域视线。
商州原州乃是王家发家之地,其富庶不必多言,只是二州早已成为王家囊中之物,如今虽群龙无首,却也是块难啃的骨头。
正因如此,一旦这块骨头啃下来,便能受益良多。
姬明弦上前一步,单膝跪道:“回圣上,臣愿自请出任明州节度使一职。”
楚域位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姬明弦那张郎艳独绝的脸,以及周身颇为凌厉的气势。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姬明弦此人,的确世无其右。
默了默,楚域才挑眉道:“不错,有胆识。”
“既然如此,待春闱放榜后,你便启程前往明州。”
“至于太和城,朕会另派守将过去。”
“谢圣上。”姬明弦恭声应下。
姬家清贵,却无实权在手,若能得封疆兵权,往后在朝堂之中,就能稳稳站稳脚跟。
姬明弦似有所感,此次的机会,朝中多少人盯着,楚域能给他,只怕也是为了阿潆。
话音刚落,黄海平躬身从外头进来,禀道:“圣上,南诏太子和公主求见。”
“传。”
段既明一身玄金锦袍,举止端的是风流无双,段昭云则是一身水蓝色南诏裙裳,眉目甜软,一入殿便朝姬明弦望了过去。
二人依着规矩朝楚域行了礼。
待起身后,段既明才笑着冲楚域道:“大楚皇帝陛下,本太子此番前来,一则辞行,二则有一事相求。”
楚域倚回龙椅,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太子请讲。”
段既明拱手,目光意有所指地划过姬明弦,笑道:“不知圣上可还记得,春猎之时,本太子曾借王党一事,向圣上讨了个人情。”
几乎就在春猎当日,段既明便同楚域将王靳的打算和盘托出,二人来了个前后夹击,算是将事半功倍。
楚域神色不变:“太子深明大义。”
段既明一笑:“皇帝陛下谬赞,本太子不过俗人一个,这就向圣上讨要恩典来了。”
楚域扫了姬明弦一眼,神色不变:“太子想要什么?”
段既明侧身一步,将段昭云让了出来:“本太子就这么一个妹妹,她喜欢的,本太子实在是不能不求。”
“还请大楚皇帝陛下,赐婚昭云与姬将军。”
他顿了顿,加码道:“姬将军乃少年英才,人中龙凤,本太子知道大楚皇帝陛下也不舍得这样的人才,因此,只要皇帝陛下同意这个不情之请,无论是什么条件,本太子都能商量。”
话音落下,一旁的陆观承微微蹙起眉头。
什么条件都能商量?
姬明弦站的笔直,眸中生出一股厌恶,看也不愿看段既明一眼。
楚域倚在椅背上,轻笑一声,目光缓缓抬了起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要朕,将姬将军,赐婚昭云公主为驸马?”
段既明微笑:“正是。”
“姬将军少年英才,昭云亦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两国若以此为姻亲,边境安稳,互利互惠,岂不两全?”
“再说了,既然皇帝陛下应了本太子一个人情,想来不会言而无信?”
挟恩图报,毫不遮掩。
楚域轻笑一声:“太子真性情,只是,既是赐婚,总要问问当事人。”
“游韶,你可愿意?”
姬明弦撩袍跪地:“臣不愿。”
“臣此生既已许国,何来二娶?”
“明州之任在即,家国未平,臣不敢以儿女私情误了国事。”
段既明眸光一闪,上前站至姬明弦身侧,阴恻恻道:“姬将军,大楚不止你一个将军,你此举,是在拒绝本太子,拒绝昭云?”
姬明弦没抬头:“太子这般想,臣也没有办法。”
段既明冷哼一声,目光冷下,冲着楚域道:“区区一个将军,难不成大楚皇帝陛下要为了一个人,再死成千上万的将士么?”
“那些因为姬将军不愿结亲而死的英魂,可会夜夜来你梦中叩问?”
楚域冷笑一声:“太子是在威胁朕?”
“不敢。”段既明眸光一寒,“本太子已足够有诚意,总要见着些回音吧。”
“太子。”楚域轻嗤,“就在方才,姬明弦已经接了朕的旨意,出任明州节度使。”
“太子难道是要朕,朝令夕改么?”
段既明缓缓收起笑意,盯着楚域,片刻后,忽然轻轻拍了拍掌:“好。”
“皇帝陛下果然金口玉言,既如此,本太子自然不敢强求。”
“只是大楚这般没有诚意,本太子觉得,倒不如和谈的条件也一并作废。”
“还望大楚,莫要后悔。”
段既明语气平静,眼底却已结霜。
一旁,陆观承忍不住蹙了蹙眉,开口道:“太子...”
“太子。”姬明弦微微提高些嗓音,转眸静静望着段既明,目光落在他发间的银饰上,“还请借太子发饰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