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临春月
第68章
翌日,后宫震荡。
天色还未大亮,东方只泛起一线灰白,御前便连下三道旨意。
一则,册玉妃为贵妃,并协理六宫之权。
二则,册大皇子为慎郡王,即日启程离京,戍守皇陵。
三则,靖安侯夫人教女有方,册为国夫人,另赐靖安侯府良田白银若干,以。示嘉奖
旨意一出,宫中瞬间炸开了花,暗潮翻涌。
坤宁宫内,茶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皇后低声冷笑:“昨儿个宫宴上闹得那般难看,圣上竟还晋她为贵妃。”
宋良人心系大皇子,一时情急没瞧出个中道理。
可旁人但凡长了脑子,谁还猜不到楚玦近些日子梦魇的根源?
谋害皇嗣,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该死。
可圣上不仅不怪罪,反倒晋了玉妃位分,这明晃晃的偏心怎能叫皇后咽下这口气。
她机关算尽一场,竟未对苏月潆造成半点伤害。
“协理六宫!协理六宫!”皇后咬牙道:“是不是再过些日子,连我这皇后的位置都要送给她了!”
抚琴垂着眼立在一旁,不敢多嘴。
宫里头有了贵妃,欢天喜地的氛围连常年阴冷的冷泉宫都受了感染。
窗纸透着潮气,霉味终年不散。
郑氏仰面躺在榻上,静息听了半晌,才动了动唇角。
很快,霜色捧着一碗药踏了进来,小心翼翼将郑氏扶起,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女郎,该喝药了。”
郑氏垂眸看了眼碗中漆黑一片的药汁,声音细弱:“外头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
霜色指尖一顿,勉强笑道:“没什么,女郎还是先喝药吧。”
郑氏目光幽幽,一直盯着霜色。
霜色原想糊弄过去,见状也没了法子,只艰难道:“今儿个一早,圣上晋了玉妃,为贵妃。”
郑氏一颤,原本温柔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
她盯着帐顶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便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霜色连忙上前,替她拍了拍后背,心疼道:“女郎,药该冷了。”
郑氏瞥了那药一眼,扯了扯唇角,圣上要她病逝,这药便是喝得再多,也活不了。
只是...
“我在冷宫苟延残喘,她倒好,高朋满座,满宫道贺,多风光啊。”
郑氏说着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
霜色吓得连忙扑上前,将郑氏抱住:“女郎,您如今的身子,可千万动不得气。”
郑氏指尖冰凉,双眸失神。
她笑了许久才止住,仰面躺回榻上,恹恹看着霜色手中的药,轻声道:“阿母可还送过信来?”
算算日子,距离上一封信,也有不短的日子了。
霜色身子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氏等了片刻,唇角勾了勾。
“罢了,我这个女儿如今无用,阿母若再与我往来只怕连累全府,府中还要顾着阿墨。”
霜色红了眼眶:“女郎,想必只是大长公主事忙...”
郑氏一笑:“何苦安慰我,趋利避害,人心本就如此。”
她偏过头,窗外天色渐亮,冷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像一张薄薄的纸。
“贵妃?”
“呵。”
郑氏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飘茫:“霜色,最后再替我做件事吧。”
她低语几句,霜色需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
郑氏说完,笑道:“此事我不逼你,你若不想做...”
“女郎!”霜色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只要是女郎想要的,奴婢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替女郎完成。”
郑氏睫毛一颤,缓缓闭上眸子,眼角濡湿。
任是众人如何揣测,颐华宫却安静的出奇。
黄海平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将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
苏月潆坐在美人榻上,动也未动。
几乎算的上要掉脑袋的大不敬,偏生黄海平就跟没瞧见一样,将头垂得低低的。
苏月潆看着那道圣旨,心中涌出一股可笑感。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想要同她好好地,还信誓旦旦要给她交代,这就是楚域的交代?
苏月潆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从未真正信过楚域,否则眼下该是何等的锥心之痛。
交代,自然一命抵一命,才算得上公平。
黄海平觑了苏月潆一眼,膝行上前,赔笑道:“娘娘,老奴还等着回去复命,您看...”
苏月潆侧眸,看着黄海平,忽地笑道:“慎郡王,何时启程?”
黄海平心尖一颤,不敢回答,刻意拐弯儿道:“娘娘问这作甚,总归慎郡王惹了圣上不喜,此生都不会再回京。”
他提醒道:“娘娘,圣上对您的心思,已算得上一等一的用心。”
“哦?是么?”苏月潆偏了偏头。
黄海平硬着头皮道:“慎郡王乃圣上长子,却只得了区区一个郡王之位,甚至发配皇陵,大楚建朝以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苏月潆看着他:“这么说,本宫应该谢恩才是。”
黄海平默不作声。
他当真不知道贵妃娘娘在闹什么,往前历数多少朝,圣上对贵妃也是极为贴心的。
难不成,真要圣上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子不成?
别说只是没了一个胎儿,就是活生生的公主,也及不上皇子要紧,更别说是长子。
黄海平几乎可以预见,此次圣旨一下,圣上前朝会是何等动荡。
他额头贴地,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还请娘娘体谅圣上一二。”
苏月潆轻嗤一声,看着托盘上的贵妃宝册良久,伸手将圣旨接了过来。
“慎郡王何时离京。”
不等黄海平回话,苏月潆笑道:“若你不说,本宫只好亲自去问了。”
黄海平身子一僵,没了法子,只得认命道:“今日酉时。”
“黄大监辛苦了,想必御前事忙,本宫就不留你了。”苏月潆顺手将圣旨往案上一搁。
黄海平心头一紧,连连叩首,出了颐华宫。
他得快些回御前,将贵妃的不对劲同圣上禀报。
黄海平心中暗暗祈祷,他的贵妃祖宗姑奶奶,可千万别干出些什么不该干的事儿啊。
他走后,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小心翼翼上前:“娘娘?”
苏月潆站起身,神色如常往内室走:“替本宫更衣。”
春和一怔:“娘娘这是?”
“送他最后一程。”
她换了身烟青色的宫装,衣料轻软,绣着暗纹流云。
宽阔的长袖在这个天气显得有些热,苏月潆却极为满意。
贵妃仪仗头一回出门,却并未去乾盛殿或坤宁宫谢恩,而是稳稳朝着漱玉斋而去。
这一幕,自然叫不少通风报信的宫人瞧见。
苏月潆稳稳坐在轿辇上,神色平静。
漱玉斋前,门外的侍卫添了两人,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
守门的太监见苏月潆亲至,吓得连忙跪下:“奴才见过贵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苏月潆看了他一眼:“本宫可能进去?”
那太监脸色发白,却并不敢阻拦,只能躬身让开。
宋良人倚在院中,痴痴瞧着慎郡王收拾行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发髻散乱,眼眶深陷。
楚玦已经换上郡王服饰,缩在廊下,脸色苍白,看着宫人不断进进出出。
饶是如今这个年岁,他也知道被放逐意味着什么。
他乃当今圣上的第一子,如今竟还比不得一个亲王的世子。
而如今,甚至连神志都有些浑噩。
苏月潆抬了抬手,侧眸道:“都下去。”
漱玉斋的宫人闻言,几乎不等宋良人应声便退了下去。
没了指望的良人,和圣眷正浓的贵妃,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听见动静,宋良人猛地抬头。
目光对上苏月潆的一瞬,她眼中燃起一股浓烈的希望,猛地上前跪倒在苏月潆身前,抱着她的腿哭道:“贵妃娘娘,还请娘娘开恩,饶过玦儿一命吧。”
戍守皇陵,谁不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楚玦这般情况过去,便是一个不慎没了命都有可能。
她不住在苏月潆面前磕头,砰砰作响,没几下额上便渗出血迹。
苏月潆淡淡看了宋良人一眼,轻声道:“拖走。”
话音未落,自颐华宫跟来的宫人很快便将宋良人拖去一旁,甚至有人极有眼色地将她嘴堵住。
苏月潆没搭理宋良人的哭喊,目光落在楚玦身上。
那孩子也在看她,目光中有惧,有怨,也有一丝不甘。
苏月潆缓缓开口:“为什么?”
语气温和地有些怪异。
楚玦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反应钝钝,甚至瞧见苏月潆那张脸,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条件反射的害怕。
苏月潆眸色不变,提醒道:“为什么要害本宫的孩子。”
宋良人眼里充满了恐惧,泪珠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滑,口中不住嚷嚷着什么。
楚玦往后缩了缩,张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
那模样,显然是脑子已经被吓坏了。
“不是你,是谁?”
她是真的不明白,自入府,她对楚玦也算存了几分善意,没想到竟惹来这样的报复。
可惜楚玦一见苏月潆便吓破了胆,只摇头,口中嘟囔道:“是她...都是她...是她那天让我这么做的...”
苏月潆不再看他,转身看了宋良人一眼,声音平静:“失子之痛,非亲身体会难以理解,今日本宫便亲自送慎郡王一程,还望慎郡王一路顺风。”
话落,她挥了挥手,命人松开宋良人,提步朝外走去。
宋良人心里一慌,忙扑上去哭求:“娘娘,娘娘开恩,妾有一事,愿...”
她想着用巫蛊一事同苏月潆做个交易,却连话都未说完便被人拖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