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临春月
后来入了王府,楚域待她很好,又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
喜欢上楚域,真的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只是后来没了那个孩子,她渐渐也学会阴司手段。
不知怎得,苏月潆不愿让楚域觉得她是个心思阴毒的女人。
她仰脸望着楚域,眸中雾气氤氲:“宋良人,真的不是妾杀的。”
“朕知道。”楚域小心将苏月潆拢在一处,“此事过了便过了。”
他一顿,害怕苏月潆多想,又补充道:“楚玦一事,是他咎由自取。”
“苏月潆,朕先前气的,不是你报仇,是朕觉得,在你心里,那个没了的孩子比朕重要。”
头一回说这种话,楚域脸上有些臊得慌,很快换了话题:“朕知道你总觉得自己身后无人,只要姬明弦和姬明辙得力,朕会重用他们。”
“还有汝国公府那半数财产,朕已经给了你。”
“以后六宫之中,你足以自保,也不必看谁的脸色。”
苏月潆忽地转过脸,埋头在他怀中,肩头有些发颤。
楚域抬手拍了拍她,轻声道:“苏月潆,无论你想做什么,只一点,不要骗朕,好吗?”
苏月潆身子一僵,很快点了点头。
楚域哄着她:“你刚醒,再多睡会儿。”
到底折腾了这般久,苏月潆很快入睡,楚域却睡不着,垂眸望着苏月潆许久,才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起身离开颐华宫。
殿外,黄海平一直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人还活着?”楚域问。
“没有圣上的旨意,奴才等不敢滥用私刑。”
楚域点了点头:“那瓶鸩毒可搜到了?”
黄海平连忙颔首,到了如今这步,那鸩毒从何而来已经不言而喻。
“带上。”
话落,楚域一马当先,大步朝着关押郑庶人的偏殿去。
郑庶人瘫在地上,发髻散乱,可瞧见楚域时,眼中依旧闪过一丝痴迷的光。
楚域站在门口,没有走近,看见郑庶人眼中的迷恋只觉得恶心。
“给贵妃下毒,是你的主意?”
郑庶人盯着他,忽然一笑:“圣上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楚域神色平静:“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知道,它发作时,是何滋味。”
黄海平捧着一支崭新的玉瓶。
楚域淡声道:“给她灌下去。”
郑庶人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对死的解脱,在死之前,还能有他亲自送自己一程,已是福气。
鸩毒入喉,所过之处皆有一股剧烈的疼痛灼烧感。
不过几息,郑庶人便开始抽搐,口中溢出血沫,瞳孔涣散。
楚域垂眸看着,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眼见郑庶人快要不行了,楚域才瞥了一眼黄海平。
黄海平当即上前,钳住郑庶人下巴,将吊命的参汤给她灌了下去。
楚域面不改色:“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将人给朕救回来。”
“往后每一日,给她灌下一剂鸩毒,直至救不回来为止。”
郑庶人依旧躺在地上抽搐,黄海平却是一眼不敢再看,听得心惊肉跳。
圣上自继位起,足以称得上是个仁善之君,如今竟能想出这般折磨人的主意,下手的还是皇室宗亲,忠臣之女,可见贵妃乃是圣上逆鳞,触之极死。
楚域吩咐完,转身离开。
至殿外,黄海平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才顿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参与此事者,可都查清了。”
黄海平垂首:“是。”
楚域道:“都杀了。”
话落,他大步踏上御辇,径直往乾盛殿去。
因着苏月潆耽搁的政事,皆要一件件处置干净。
他要做个极有功绩的帝王,才能朝堂中的臣子畏惧他,畏惧到不敢对他的私情有一丝半点的置喙。
这一日,六宫静若寒潭,人人胆战心惊。
颐华宫中,几乎是楚域前脚刚走,苏月潆后脚便睁开眼。
她坐起身,指尖微微发凉,夏恬连忙上前扶起她,哽咽道:“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天知道,当时娘娘执意要做这场戏时,她们有多心惊胆战。
苏月潆倒没蠢到真的喝了那药用自己的命去赌,可为了以假乱真,到底也在唇上抹了一些,又命她们暗示了岐山,才有了昨夜那场好戏。
只是夏恬至今都不明白,岐院正昨夜将娘娘的境况说的那般严重,是真的严重,还是...
不等她细想,便听苏月潆道:“带上二妮儿。”
夏恬一怔,眼眶瞬间红了:“是。”
秋宜捧着个小小的白布包,递给苏月潆。
那一团小小的身躯,如今已冰冷僵硬。
苏月潆没再揭开看,只是抱着二妮儿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久到夏恬以为她不会再动,才轻轻抬起脚,走至后院的一棵海棠树下。
“铲子。”
树下的土被临时挖开,苏月潆亲自将二妮儿放入土中,堆出一个小小的土包。
指尖沾了泥,她也没有擦。
“你最喜欢阿娘,往后阿娘也永永远远的陪着你。”
“你放心,害过你的人,阿娘都给你报仇了。”
“往后日日夜夜,阿娘都给你带爱吃的来,都是能吃的。”
苏月潆嗓音极轻,却听得夏恬等人眼圈一红,喉中干涩疼痛。
风吹过海棠枝,枝叶轻晃。
乾盛殿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一室的肃杀感。
岐山跪在阶下,额角仍有未干的冷汗。
他将昨夜之事细细禀报,甚至包括昨夜贵妃宫中的宫人是如何着急忙慌的说贵妃中毒了,他从贵妃唇上是如何查验出剧毒,可后来从血液中却又查出异样。
楚域坐在御案后,垂眸批着折子,始终没有抬眼。
直至岐山说完最后一句,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朱笔落下,将手中折子批完,他抬眸看向岐山:“你做的很好。”
经过昨夜的事,楚域已经想明白了,只要苏月潆好好活着,她愿意折腾什么就折腾什么。
总归他是帝王,能护得住她。
因此楚域几乎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平静开口,语气近乎随意:“往后无论贵妃想要你做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
岐山听着这个有些震惊,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答案,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拱手应道:“臣,遵旨。”
楚域挥了挥手。
岐山退出乾盛殿时,外头天光正盛。
暴雨过去,万里无云,日光铺在宫道上,亮的有些刺眼。
岐山停住脚步,抬眼望了一眼天。
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一股久违的明媚。
他鬼使神差的回过头,看着乾盛殿朱漆鎏金的大门,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念头:这宫里,变天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围绕贵妃的风波以郑庶人的死而平息,汝国公因教女无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罪,算是将面子踩进了泥里。
宫中一时又变得风平浪静起来,就连稳坐坤宁宫的那位皇后娘娘,对着御前派去替贵妃告假的人,竟也十分和颜悦色,甚至遣人送去了两盒百年老参,叮嘱贵妃好生养病。
若说宫中谁最惶恐,无异于曾顶撞过贵妃的灼才人,只是素日过去,瞧着贵妃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灼才人才小心翼翼又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恨不能闭门不出。
不知不觉,万寿节将至。
宫道两侧早已挂起描金宫灯,夜里一排排亮起来,瞧着格外繁盛。
可颐华宫却是安静万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苏月潆这一病,竟拖得格外绵长。
虽是六月,殿中却沁着丝丝凉意。
岐山跪在美人榻前,指腹隔着帕子搭在苏月潆腕上,神色凝重。
楚域坐在苏月潆身边揽着她的腰,眉头紧紧蹙起。
良久,岐山才收回手,禀道:“贵妃娘娘乃是暑气攻心,急火未清,这才反复难愈。”
“暑气攻心?”楚域语气沉了几分。
他环顾殿内,目之所及,四角皆置冰盆,珠帘半卷,连风都带着凉意。
宫人出入尚觉凉意习习,她竟还能暑气攻心?
楚域目光冷了下来:“岐山,你是在敷衍朕?”
岐山背脊一紧,连忙叩首:“臣不敢,贵妃娘娘体质本就偏弱,许是因着那毒伤了身子,这才迁延不愈。”
楚域正欲再问,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苏月潆半倚在榻上,脸色微白,唇色浅淡。
她抬眸望着楚域,撒娇道:“圣上若再问下去,只怕往后岐院正都不愿给妾瞧病了。”
楚域喉间一滞,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终究收了锋芒,淡淡道:“重新开方子。”
岐山如蒙大赦,应声退下。
不多时,春和捧着药进来。
苦味弥漫开来。
苏月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楚域却已坐在榻边,将药盏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低声道:“张嘴。”
苏月潆抬眼看他,不肯喝:“苦。”
楚域道:“嫌苦就快些好起来。”
他亲自将药递到她唇边,耐心极好,等着苏月潆妥协。
果然,苏月潆犟不过他,气呼呼地抬手将药碗接过,仰头便灌了下去,将空着的药碗递给楚域瞧。
楚域眯着眸子,看着苏月潆道:“张嘴。”
苏月潆张嘴,楚域见她没有将药藏在口中等着偷偷吐掉,这才松了一口气,塞了颗奶糖进她嘴里。
他摸了摸她发顶:“晚上朕再来看你。”
临近万寿节,御前忙的脚不沾地,若非楚域担忧苏月潆不老实喝药,也不会特意抽出时间过来盯着她。
苏月潆点点头。
楚域替她掖好锦被,又看了她片刻,这才起身离开。
殿门合上,听着楚域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月潆原本柔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她坐起身,伸手将唇边残留的药味用帕子拭净。
春和默默递上一粒蜡封的小药丸。
苏月潆接过,没有犹豫,含入口中,温水送下。
那药是林美人配的,清心定胆,扰乱脉象。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吩咐春和道:“万寿节当日,依着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