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临春月
却见楚域眯了眯眸子,带着一丝矜贵与危险。
苏月潆忍不住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御案时忽地一颤。
楚域瞥她一眼,神色淡淡:“朕都多久没去过旁人那儿了?”
苏月潆愣住,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她心里一热,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楚域看着她那副得意模样,没好气道:“小没良心。”
说是这般说,手却自然地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苏月潆被他纵的愈发大胆,缠着楚域的袖子问:“那万寿节圣上会召二表兄回来么?”
楚域神色淡了些,心里升出几分不快,他就知道某人会这么问,提起姬明弦时的欢喜模样,比瞧见他高兴多了。
“姬明弦乃是朝中重臣,明州初定,他身为一州节度使,怎能轻易离开。”他语气淡淡,忍不住刺了苏月潆一句,“比不得你这般游手好闲。”
苏月潆闻言有些失落,很快反应过来,轻哼道:“妾哪里游手好闲了。”
楚域没理她,大掌轻抚着她背后的青丝。
苏月潆窝在他怀里,忽然眼珠一转:“圣上。”
“嗯。”楚域应了一声,带着几分纵容,“又想要什么了?”
“妾要求圣上一件事。”
楚域看她一眼:“先说。”
苏月潆嗔他:“圣上怎么这样小气。”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认真:“妾想要皇觉寺受了香火供奉的木头,要很多很多。”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楚域眉头微蹙:“要这个做什么?”
苏月潆仰起脸,神色格外真诚:“妾自从去了皇觉寺,从昨夜到现在,身子都好得很,想来那里的香火灵验。”
“妾想用那些木头,给圣上准备个惊喜。”
楚域伸手捏了捏苏月潆的手,果然不冷不热,又听见她是要给自己准备惊喜。
他虽是不稀罕苏月潆特意给他准备些什么,可也有些绷不住冷淡的面色。
他看着她,淡声道:“你倒是会折腾。”
“朕会命黄海平给你送过去。”
苏月潆心满意足地一笑,探过身在他脸侧亲了一下,赞道:“圣上最好了。”
楚域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心想,便纵容她些又有何妨,总归惹不出什么乱子。
适逢此时,黄海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圣上,娘娘,午膳备好了。”
苏月潆眸子亮了亮,当即便要起身。
楚域微微拉住苏月潆,替她将衣裳理了理,才慢条斯理地领着人往外走去。
当日午膳,内务府总管于御前回话失仪,言语冲撞圣听,犯下大不敬之罪,着即刻拖至慎刑司处置,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内务府副总管金海办差稳妥、素日谨慎,奉旨擢升为内务府总管,即日接掌内务府诸事。
消息传至后宫时,不过午后未时。
坤宁宫。
殿内四角的冰盆还未化尽,殿中却像是骤然闷热了几分。
听完抚琴的话,皇后闭了闭眼,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颤。
内务府总管是她的人,这些年,凡是银钱、份例、冰炭、赏赐,皆要过他的手。
她在坤宁宫能知晓各处消息,少不了这样的人手。
如今人没了,再要扶持个能顶事儿的,也绝非易事。
皇后心里猛地升起一股厌烦,她不明白皇帝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当初最引以为傲的规矩到底都去哪里了。
“御前失仪?”她冷笑,“内务府总管在宫中几十年,见过多少风浪,怎得今日就御前失仪了?”
抚琴垂首,不敢接话。
皇后闭了嘴,心中一片冰冷。
贵妃前脚去了乾盛殿,后脚她的人便出事了,皇后就算是个蠢货也能猜得到是为什么。
她眼底寒意翻涌,圣上就这般急着替贵妃造势?
她气得胸口发闷,再三容忍,终是猛地抬手将案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水渍溅开。
“本宫这个皇后,如今真是个摆设!”
贵妃诸般挑衅,偏生她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抚琴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娘息怒。”
皇后咬牙看向她,声音发冷:“息怒?她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掌掴嫔妃,今日又借圣上之手处置内务府总管,本宫还要如何息怒?”
她眼眶微红,怒意几乎压不住:“假以时日,只怕这宫中只知贵妃,不知皇后!”
抚琴低声道:“娘娘,贵妃再得宠,也只是妃,您才是中宫皇后,这哪朝哪代没有个宠妃的。”
皇后呼吸微乱,缓缓坐回凤椅,似是将抚琴的话听进去了些。
抚琴继续道:“即使圣上再纵着贵妃,只要娘娘不犯错,不落人口实,圣上也奈何不得您。”
“贵妃如今张扬,是仗着宠爱,可宠爱最是虚无,今日有,明日未必,便是姜家,不也曾有几个得宠的姨娘,如今可还有人记得她们是谁?”
“娘娘稳坐中宫,才是根本。”
皇后闭了闭眼。
是。
她是皇后。
许久,皇后缓缓睁眼,眸中怒意沉淀为冷意。
“金海上位,内务府便换了天,但内务府不能没有咱们的人手,去瞧瞧可还有谁得用。”
抚琴低声应是。
皇后指尖轻轻抚过凤椅扶手,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就不信,她苏月潆真能得宠一辈子。”
二重帘外,小顺子躬身禀道:“娘娘,阮贵嫔在宫道旁晕了过去。”
皇后眸光一闪,眼底的暗色忽然沉静下来。
“晕了?”她语气温和道:“如今这般暑热,也是贵妃骄纵...”
“罢了,将阮贵嫔抬去偏殿安置着。”
“抚琴,你去太医院,请个稳妥些的太医来。”
“是。”
不多时,偏殿内药香袅袅。
阮贵嫔一睁眼,就见章太医跪在榻前,再选些便是端坐饮茶,姿态雍容的皇后。
榻侧,若蘅眼眶通红,几乎喜极而泣:“主子可算是醒了。”
她小心翼翼将阮贵嫔扶起,让她靠着软枕,又将案上冒着热气的药碗端来。
阮贵嫔身子微微一晃,指尖攥住被角,目光却已恢复清明。
皇后温声道:“暑气太盛,你在宫道前跪得久了,气血一时不济,这才晕过去,好在太医说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
她垂怜道:“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宫中歇着,无事不必过来请安。”
阮贵嫔垂眸听着,心底却缓缓沉下去。
若只是中暑,皇后眼中的怜惜何必那般明显。
她抬起头,声音微哑,极规矩问道:“皇后娘娘恩典,妾身感激,只是...妾的身子,可还另有不妥?娘娘不妨明示,妾也好早做打算。”
皇后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叹了一声。
“你脸上的伤...”她目光落在阮贵嫔尚未消肿的面颊上,那上头不知被什么划破了,尚且带着血痕,“章太医说,虽能淡去,却未必恢复如初。”
殿内一时寂静。
若蘅忍不住别过头去,眼泪又落下来。
阮贵嫔指尖顿了顿,随即从若蘅手中接过药碗,安安静静将药汁尽数喝了下去,又用帕子擦干嘴,才道:“容貌本是身外之物,能留得性命,已是托了娘娘的福。”
皇后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作势叹道:“贵妃实在骄纵,只是圣上宠着她,本宫也无法...”
阮贵嫔一手撑起身子下榻,若蘅连忙扶她。
不等阮贵嫔说出告退的话,皇后便吩咐抚琴取了一只白玉小盒来。
“这药膏祛疤生肌最是见效,万寿节将至,总要体面些见人。”
阮贵嫔眼睫微动,伸手将盒子接过,低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笑道:“万寿节乃国之大典,就连钦天监也要前来上呈星象,小心些总归不会错。”
阮贵嫔抬眸。
皇后却已转了话头:“不过天象之说,向来虚无缥缈,本宫也不过随口一提。”
“倒是你。”皇后颇为遗憾,“在潜邸时,你同贵妃都是侧妃,入宫时又都是无子封妃。”
“论家世,论资历,贵妃都不如你,如今却...真是天意。”
阮贵嫔垂着眼,恭敬行了一礼:“娘娘事忙,妾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皇后颔首,看着阮贵嫔目光温柔:“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这宫里,向来没什么公平可言,端看圣上的心意。”
阮贵嫔应了一声,领着抚琴很快出了坤宁宫。
她走后,抚琴低声问道:“娘娘,阮贵嫔真的会...”
皇后望着窗外灼灼日光,面上一派平静,语气却带出些波动:“会不会的,与本宫何干?”
夏日闷得人发躁。
宫道青砖被日头烤得发白,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阮贵嫔没有仪仗,只得走着回去,衣料贴在背上,鬓边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侧,痒得发紧。
来往宫人纷纷避让,垂首行礼,规规矩矩。
可阮贵嫔却觉得,他们的眼神都落在她脸上,像针一样,刺的她发疼。
她步子不乱,神色亦不变,只是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起了褶。
好容易回了咸福宫,阮贵嫔坐在案边,背脊挺直。
若蘅看的心里一颤,忙端了茶盏过去:“主子,先用些茶水。”
阮贵嫔接过,掀开盏盖,看着水面上浮沉的茶叶,一片一片,忽上忽下。
良久,她才动了动唇:“这月府中可来信了?”
若蘅抿了抿唇,有些为难。
阮贵嫔心中了然,吐出一口气,兀自镇定道:“去拿纸笔来,我要给姨娘写信。”
若蘅似有所觉,抬眸却见阮贵嫔脸色平静地有些吓人,终是不敢再劝,循了吩咐去将纸笔取来。
宣纸很快在案上铺开,若蘅侍立在侧,捏着墨条研磨。
阮贵嫔提笔而书。
若蘅不小心瞥见信上之言,越看越心惊,恨不得将手中墨条甩出去。
待伺候阮贵嫔写完,若蘅后背早已浸出冷汗。
阮贵嫔将信纸吹干折好,平静道:“经上回一事后,咱们的人,还有多少可用?”
若蘅心里一寒,不着痕迹劝道:“回主子,浅些的暗桩都没了,剩下的都埋的极深,只怕一用便废了。”
阮贵嫔将装好的信递给若蘅,轻笑道:“埋的再深也是给人用的。”
“主子,若是暴露...”若蘅还想再劝。
“暴露便暴露。”阮贵嫔打断她,语气仍旧平静,“你以为,如今本宫还有退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日光灼灼,刺得人眼疼,她却迎着那光站着,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阮贵嫔才转过身,将若蘅招至身前,低声吩咐几句。
许是知晓若蘅要劝,不等若蘅开口便将人打发了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阮贵嫔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眸中闪过一道恨意:“苏月潆,你不是命好么,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圣上还会不会再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