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临春月
阳光斜照进来,将她脸上本不明显的痕迹照得惹眼了些。
她轻笑一声:“做灯好啊。”
阮贵嫔将纸条合上,指节在上头轻轻一敲:“这般费心做的灯,总该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献上的。”
“这东西,若是有什么不测,还有什么好兆头?”
若蘅明白阮贵嫔的意思,恭敬道:“听闻贵妃娘娘将那灯看得极紧,工匠的吃住都安排在颐华宫的后院,进出都由春和亲自点名,除了那几个心腹,其余人连后院都入不得。”
“入不得?”阮贵嫔挑眉,“我不信这宫里有什么真正入不得的地方。”
“叫她们好好想法子,不论用什么法子,将我的意思好好告诉她们,明白了吗?”
若蘅心口一跳,连忙应了下来。
阮贵嫔这才慢悠悠端起茶盏轻饮,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若蘅:“拿去烧了。”
话落,她似是忽然想起些什么:“府中可有回信?”
若蘅摇了摇头,有些紧张,一提到府中的事,自家主子就格外易怒。
果然,便见阮贵嫔眉心微蹙。
若蘅连忙补救道:“不过钦天监那头已经松了口,想来府中虽未明说,却也是帮着主子的。”
阮贵嫔闻言,这才露出几分满意。
“他们早该知道,我在宫中争的,都是为了他们。”她目光幽深,“我这般费尽心机,盼着的,不过就是姨娘在府中能好过些。”
若蘅听得心头泛起一丝涩意。
主子汲汲营营半生,不过是为着府中姨娘有好日子,只是她怎么看,姨娘都未全心为着主子,否则也不会这般久没有信传来。
这话若蘅自然只敢在心里想想。
所幸阮贵嫔很快将这件小事放了过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
“既然钦天监有了准备,算算日子,怜贵人那头也该动起来了。”
阮贵嫔语气轻柔,若蘅却听得后背发凉:“主子的意思是...”
“她自打有孕便时运不济,多灾多难,难免叫旁人担心。”
“如今贵妃风头正盛,说是与怜贵人运势相左也合乎常理。”
若蘅垂下眼,应了声:“是。”
阮贵嫔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诗册上,勾了勾唇。
这一日午后,暑气蒸腾。
钟粹宫临水居。
怜贵人照例在廊下纳凉,一手翻着经书,另一手轻抚隆起的小腹。
许是因着有孕,连面上也多了几分母性的光辉。
临书捧了一盏冰镇的青杏饮上来:“主子,这是用新鲜的青杏做的,正好可以解解暑气。”
怜贵人抬眼,目光在那冰碗子上停了一瞬,不自觉舔了舔唇瓣。
夏日炎热,她临水居的份例虽是不少,却也不曾多出多少。
只是这玩意儿往常没有,由不得谨慎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金总管的人送来的,说这青杏各宫都有份,只是念着主子有孕,咱们这儿便多了一些。”
临书有些高兴。
怜贵人眉心微动,金海向来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又是贵妃的人。
这般想着,怜贵人放下几分戒心,从临书手中将冰碗子接了过来,小心翼翼舀了一勺到唇边。
果水清透,氤氲着细细的凉气,鲜甜清冽。
她指尖微微一顿,忽然犹豫了一瞬。
临书当即会意,连忙道:“主子放心,奴婢方才已经试过了,并无异样。”
怜贵人面上登时松快一些,捏着勺子将果水送入口中。
入口清苦,回甘悠长。
一切如常。
她又翻了两页经书,才慢慢将那盏冰饮喝尽。
午后风渐起,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露出一名宫人定定望着怜贵人的脸。
那宫人眼睁睁看着怜贵人用完,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日头总是一晃即过,很快便到了万寿节当日。
宫中自午后便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到了夜间,灯火自宫门一路铺展至太和殿,重檐飞脊下,万盏宫灯齐明,如银河倾泻人间。
因着是格外正经的场合,苏月潆换上了正经的贵妃朝服,又点了大妆,才由春和扶着上了贵妃仪仗。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仪仗在太和殿前缓缓停下。
苏月潆抬眼望去,今夜的太和殿殿前丹陛森严,玉阶铺展,殿内金砖如镜,蟠龙金柱映着烛火,灿若流光。
她下了辇,优雅迈入殿中。
如今这个时辰,殿中宗亲勋爵与朝中重臣的家眷们几乎都已到齐,正是欢声笑语,气氛轻松的时候。
见苏月潆到,众人皆起身行礼。
有胆子大的偷偷抬眼觑了眼这位贵妃娘娘,便见她穿着大红织金云凤朝袍,衣摆曳地。
头戴七尾滴珠凤簪,有金色的流苏垂落鬓边,衬得她眉眼明艳,目光如星。
任是如何心思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贵妃娘娘称得上一句风仪万千。
不等苏月潆在席位上坐下,命妇们便瞅准时机一拨接一拨地上前见礼,期望能在贵妃跟前留下个好印象。
苏月潆无一不恰到好处地应了下来,杯盏往来,喝的脸颊微微泛红,好一会儿才稍稍空闲。
她倚着椅背轻喘了一口气,春和当即递上解酒的茶水。
长宁侯夫人瞅准时机,趁着这会子的空挡过来与苏月潆闲话。
苏月潆挑了挑眉,目光平静落在苏月微身上,只见她今夜一袭墨青缠枝莲纹正装,发髻高挽,簪着一支温润的白兰玉簪,整个人眉目柔和。
多年不曾这般面对面。
苏月潆望着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波澜。
苏月微行礼,动作端雅得体:“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虚虚抬首:“免礼。”
苏月微抬头,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温声道:“妾有孕在身,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祝娘娘长乐无忧。”
苏月潆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心情竟有几分轻松,那股梗在心口多年的气,不知何时早就散了。
她有些释然道:“恭喜,待这孩子诞下,给本宫递个口信。”
言下之意,若是个男孩儿,她不介意在楚域面前替这孩子请封。
苏月微闻言一愣,眼眶忽地一红,张了张嘴,极为郑重地后退一步,拜道:“妾多谢娘娘。”
“行了,你还有孕在身,这般多礼做什么?”苏月潆伸手抬住她胳膊。
趁着这个机会,苏月微目光飞快掠过后妃的席位,凑至苏月潆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靖安侯府那头,我已安排妥当。”
灯火晃动,喧闹遮掩,无人听见此处的动静。
苏月潆轻轻抬眸,应了一声。
估摸了下时辰,苏月微很快告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苏月潆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心尖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很快,殿外响起高声通禀:“圣上到——”
“太后娘娘到——”
“皇后娘娘到——”
殿内顿时肃然,众人齐齐起身见礼,衣袍翻卷如潮。
苏月潆顺着殿门的方向望去,楚域一身帝王冠冕,金线绣龙盘绕胸前,衣摆曳地。
烛火映衬下,他眉骨清俊,唇线冷淡,威仪无双。
她极少见楚域这般冷肃的样子,心尖忍不住一颤,不得不承认,楚域的确生得极好。
就在苏月潆怔愣的功夫,楚域已然走至御案坐下,在他微微下方一些的位置,分别设了两张小案,正是太后与皇后的席位。
楚域落座,微微抬手:“平身。”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神色淡淡,至苏月潆面上时微微一顿。
苏月潆今日明艳得近乎张扬,她坐于众妃之前,脊背挺直,下颌微扬,骄矜得很。
楚域心头轻轻一动,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平静:“贵妃。”
满殿视线齐齐一顿。
苏月潆抬眸。
楚域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避讳,淡淡道:“到朕身边来。”
殿内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掀了掀眼皮,抬眸看了楚域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向苏月潆,眉梢极轻地挑了挑,却未开口。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那么多作甚。
皇后面上神色不变,指尖却微微扣紧扶手,她没想到,楚域竟然荒唐到在这样的场合给她没脸。
楚域方才其实也并未多想,不过是脱口而出,只是话都说了,他也极为坦然。
贵妃最懂分寸,便是他纵容些又如何。
下方,隋屿猛地抬眸,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苏月潆那张皎白的面上,心口猛地一痛。
圣上这般对她,可曾想过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她要如何应付那些狠毒女人的阴谋诡计?
在他身边,苏月微苦涩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手覆上隋屿手背提醒,却被他冷冷挥开。
殿内诸多暗涌,苏月潆顾不了那么多,众目睽睽之下,她面不改色,心中却暗骂:这人真是...
她起身极为优雅地走至楚域身边,那里宫人们早就放了一张小案,她正要顺着那个绣凳坐下去。
却见楚域微微蹙眉,垂眸看她,伸手。
苏月潆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手递了过去。
他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稳稳带至身边坐下。
黄海平识趣将那小案和绣凳撤下。
楚域伸出手指勾了勾苏月潆的掌心,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才吩咐道:“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