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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车帘再度被掀开一些,那女子几乎喜极而泣,眸中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复又唤了声:“游韶!”

她掀开车帘跳了出来,一身轻便的青色齐胸襦裙,发间也只用同色的缎带扎起,长长两条带子垂在脑后,整个人轻松又明媚。

那十余人听见崔和暄出声的刹那便放松下来,此时齐齐收剑后退一步,冲姬明弦行礼道:“见过节度使。”

姬明弦翻身下马,眉头微蹙:“你们怎会在此?”

为首一人低声道:“奉圣上之令,护送这位姑娘前往节度使府中,眼下人既然已经送到,那属下们便告退了。”

这位姑娘?姬明弦眉头微动。

不等姬明弦再问,那行人当即调转马头,如来时一般迅速遁入山林,很快不见踪影。

晨曦之中,只剩下姬明弦二人,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阿暄。”姬明弦上前两步,看着崔和暄抬了抬手,复又止住。

下一瞬,不等他反应,崔和暄便已然扎进姬明弦怀中。

他心尖颤了颤,旋即抚了抚崔和暄后背,沉声道:“阿暄,眼下事情紧急,容我不能同你说太多,你且先去明州,待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崔和暄下意识觉得不对,伸手猛地拽住姬明弦衣袖,惊疑道:“你要进京?”

姬明弦快速将苏月潆一事说了,却见崔和暄脸色一变:“游韶,你别急,你先听我说。”

“你口中之事我也知晓。”崔和暄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将那日楚域在钟粹宫的场景细细说了来。

——传朕旨意,即刻绞杀明州节度使,姬明弦。

照充媛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抬头对上楚域森然的眸子,唇瓣发颤。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照充媛便明白,圣上已经知道了,知道她同姬明弦曾有婚约的事。

她不顾有伤在身,连滚带爬上前死死拽住楚域的袍角:“圣上!还请圣上息怒,您若是赐死姬大人,贵妃定然对您心生怨怼,此事再难转圜,妾相信,这定然不是您想瞧见的结果。”

“若圣上只是想要出气,妾愿以死谢罪。”

楚域垂下眼,冷静地看了照充媛半晌,才道:“你倒是聪明。”

照充媛忙道不敢,一双眸子哀哀望着楚域,

楚域轻嗤一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他缓缓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在你替贵妃受过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照充媛呼吸一窒,抬头看着楚域,嗓音发颤,却兀自镇定道:“圣上,妾以为,贵妃绝不愿意您从妾口中听见有关她的任何私事,那样只会叫她伤心。”

“您若是真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贵妃?”

照充媛上前两步,抓住楚域的袖袍,言辞恳切:“圣上,贵妃对您情深一片,还请圣上也体谅贵妃一二。”

楚域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偏了偏头,看着照充媛轻笑:“用贵妃威胁朕,你倒是胆大。”

照充媛猛地叩首:“圣上此般做法,无非是在乎贵妃,可无论是伤害姬大人,还是要妾背叛贵妃,都会伤了贵妃的心。”

“妾斗胆,请圣上收回成命。”

楚域看着照充媛的头顶,指腹在袖下缓缓摩挲,语气轻得有些诡异:“你说了这般多,就是想保住姬明弦的命?”

“若朕说,要保姬明弦的命,就用你的命来换,你当如何?”

话落,照充媛连瞬间的犹豫都无,抬手拔下发间的玉簪便朝着自己颈侧狠狠划去。

“当啷——”

玉簪在地上碎成几截。

她手腕剧痛,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踢开,整个人跌在地上。

照充媛抬起头,怔怔看着楚域,生怕他反悔:“圣上...”

楚域居高临下看着她,神情淡得近乎漠然:“念在你对贵妃还算忠心,朕放你一条生路。”

“宫中的照充媛已死,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人。”

“去明州,管好你的姬明弦。”

照充媛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楚域提步要走,慌乱间,她只来得及问:“圣上是何时知道的?”

楚域脚步一顿,回眸睨了照充媛一眼,并未回答。

照充媛被送出宫门时,天色正暗。

她站在宫外回首望了眼那座宫城,忽然有一种诡异的荒谬感。

圣上竟然,真的,放她出宫了。

还未等她想清楚,一队寻常打扮的禁卫便出现在了照充媛面前,奉命送她前往明州。

崔和暄抬起头,看着姬明弦道:“游韶,圣上为了贵妃,都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送我出宫,你当真觉得他舍得对贵妃做什么吗?”

崔和暄话音落下,林间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姬明弦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沉了下去。

他并非不明白局势,只是关心则乱,阿潆出了事,容不得他想太多。

崔和暄抬眼看他,语气却极稳:“游韶,你现在若入京,只怕是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伸手按住他握缰的手背,指尖微凉,却极稳。

“明州不能没有你。”

姬明弦侧眸看她。

她站在晨光里,眉眼温和依旧:“商州、原州的势力反扑,你比我更清楚有多急,明州若失,你就算去了京城,也护不住任何人。”

“更何况...”

她抬眸,看着姬明弦问道:“明辙可给你传信了?”

姬明弦眸色一凝,微微摇头。

“那便对了。”崔和暄继续道:“明辙对阿潆的关心不比你少,既然他都不曾给你传信,想来有自己的考量。”

“我也曾想过,圣上为何那般着急送我出宫,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隐隐有股直觉,他或许并不想让我给阿潆传信。”

“若是连我都接受不了,那圣上骤然瞧见你因着贵妃私自入京,会是何种态度?”

崔和暄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游韶,如今这个时候,咱们更是要步步谨慎,成为阿潆的依靠。”

她抬起眼,近乎贪婪地望着姬明弦那张格外出色的面庞:“既然明辙不肯告诉你,而你又收到了密信,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设了圈套,正等着咱们往里钻。”

姬明弦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上马。”

崔和暄一怔。

下一瞬,他已翻身上马,俯身一带,将她直接拉上马背,稳稳扣在自己身前。

她呼吸一滞,后背贴上他胸膛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他心口的起伏。

“游韶?”

姬明弦没有应,只一夹马腹,马蹄骤然扬起。

回到明州节度使府时,天已微亮。

姬明弦翻身下马,步子极快,衣袍掠过长阶,带起一阵冷风。

崔和暄紧随其后,步伐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入了府,姬明弦不顾下人恭敬的行礼声,径直带着崔和暄去了书房,目光扫过案几时,脸色骤然一沉。

那枚他走前放在案上的印鉴果然不见了,姬明弦眯了眯眸子,眼底一片冷意。

与此同时,建京皇城,乾盛殿。

楚域坐在御案之后,身形笔直,眉目沉冷,静静看着阶下那人。

姬明辙立在殿中,衣袍整肃,神色清淡,无半分惧意。

两人对峙良久。

终于,楚域轻笑了一声:“姬明辙,你是不是以为,看在贵妃的面上,无论你干什么,朕都不会动你?”

姬明辙抬眼,那双眸子与苏月潆有三分相似,他扯了扯唇角:“贵妃娘娘不是已经被您圈禁了么?”

楚域面色一沉,从姬明辙眼中看出不甘与愤怒,还有对苏月潆的不值。

“觉得朕对不起贵妃?”

“难道不是么?”姬明辙神色冷淡。

楚域胸口骤然一紧,险些呕出一口血,到底是谁对不住谁!

他忍下这口气,指腹重重揉了揉太阳穴,掩住眸底翻涌的倦色与怒意,只是脸色终究白了些。

黄海平在一旁看得心惊。

圣上已不眠不休数日,夜里灯火通明,白日照常临朝,膳食几乎未动,若再这般下去,身子迟早要出大问题,偏生这姬明辙还不知死活,可千万别给圣上气出个好歹。

阶下,姬明辙跪的笔直:“臣与姬家,愿将所有家产尽数献与国库,换贵妃性命。”

楚域眸光缓缓落下,眼中杀意汹涌:“你觉得,朕会要贵妃的命?”

“便是不要贵妃的命,常年圈禁宫中不得出,与死了又有何异?”姬明辙冷然对上楚域视线,“哪怕让贵妃长伴青灯古佛,或是对外声称病逝,由姬家接回,臣保证,贵妃此生,绝对不再入京中半步。”

“放肆!”楚域猛地狠狠一拍案,“姬明辙,你要是再找死,连贵妃也护不住你!”

姬明辙猛地磕了个头:“此事前朝亦有先例,臣敢保证,绝不会动摇圣上声名,只求圣上,能放贵妃一条生路。”

楚域看着他,几乎要气笑了,隐在袖下的手一点点攥紧,青筋隐现,他甚至恨不得现在就走下御阶,将姬明辙那张自以为是的脸打得稀巴烂。

他强行忍住,唇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冷笑,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姬明辙:“贵妃是朕的贵妃,自然永远都会留在朕的身边。”

“生是,死也是。”

姬明辙猛地抬头。

楚域眸中寒光乍现,懒得再同姬明辙掰扯,再说下去,他怕他忍不住杀了姬明辙。

“姬明辙,朕最后说一遍,将你那点心思都给朕收起来,再叫朕看见你眼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别怪朕挖了你的眼睛!”

他嗓音渐渐冷静下来:“安州水患正急,左右你闲着无事,那便即日启程,去安州学着点,也滚远点。”

话音落下,不等姬明辙再言,楚域已挥袖示意。

立在一旁的禁军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姬明辙拉了下去。

殿门“砰”地一声合上。

楚域看着案上的折子,越想越气,终是狠狠一拂袖:“放肆!”

姬家人,真是好样的!

他堂堂帝王,因投鼠忌器,都快被臣子爬到头上了。

厚厚一摞奏折被掀翻,散落一地。

殿中宫人齐齐跪下,不住磕头:“圣上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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