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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苏月潆看着案上那几个字,来来回回扫了两遍,愈发觉得头疼。

她索性将纸张往前一推,撇过头去,淡声道:“圣上真是偏心。”

楚域正端着茶,闻言一愣:“偏心?哪里偏心?”

苏月潆抬眼看他,眸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圣上瞧瞧,这里头哪个像是给女孩儿起的名?”

楚域顺着她的话再看那几个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含笑意睨着苏月潆。

苏月潆伸出白皙的指尖一个个指了过去:“乾、昀、璟、绍、旻,个个都气派得很,可若生的是个女儿,难道也叫楚乾,楚昀?”

她哼出一声:“看来在圣上心里,只巴不得妾腹中怀着的,是个皇子了。”

楚域听出她话里的小心思,低低笑出声来。

他抬手点了点她额头:“没成想,咱们皇贵妃娘娘竟还是个这般迂腐的人物。”

苏月潆“啪”地拍开他的手:“哪里迂腐?”

楚域懒懒道:“朕不过挑几个字,与你商量商量,你倒好,已替朕扣上了重男轻女的帽子。”

“再说了,”他俯身凑近些,低声道,“若是个长得像溶溶的公主,朕哪敢不疼她?”

“说得好听。”苏月潆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楚域伸手将那几张纸收回,随意抽出一张“璇”字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倒也可男可女。”

“璇为美玉,又指北辰旁星,女子用着也未尝不可。”

苏月潆眨了眨眼:“那圣上方才怎么不说?”

“朕还未来得及说,你便给朕定了罪。”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苏月潆瞪他一眼,终究没绷住笑意:“那也只有一个罢了。”

楚域见她笑了,眉目也松了下来,低声道:“无论男女,朕都喜欢,只要是你生的。”

他盯着苏月潆,目光灼灼,眼中情意似有海深。

苏月潆别过脸去,耳根有些热:“谁知道呢,说不准圣上到时候见着个小丫头,便觉着不如儿子的好。”

“又编排朕?”楚域眯了眯眸子,忽然伸出手在苏月潆腰间挠了挠。

“楚域!”苏月潆娇声喝道,抬脚便想逃,却被楚域牢牢揽在怀中。

“叫朕看看你还敢不敢编排朕了?”

“别...别!”

两人闹做一团,气氛倒是松快了下来。

窗外风声渐紧,不知何时起,廊下的银杏已然落得七七八八,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

永初二年十二月。

入冬后,天黑得愈发早。

炭火在殿中烧得噼啪作响,乾盛殿却渐渐显出另一种忙碌。

临近年末,朝中奏章堆叠如山,各地岁贡、边关军报、年节封赏,样样都要过楚域的眼。

苏月潆明显感觉到,御前的事务比往日繁重许多。

十日里,竟有七八日,楚域要到晚膳前才能回殿。

这日晚膳前,殿外风雪初起。

苏月潆坐在榻上,手里的话本子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频频朝殿外望去。

春和见她心神不宁,正欲劝两句,便听外头有宫人通传:“启禀娘娘,黄大监来了。”

苏月潆抬眸。

黄海平躬身入内,满脸赔笑:“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圣上命奴才来传话,说御前尚有要事,实在走不开,晚膳便不过来了,请娘娘早些用膳,不必等着圣上。”

殿内静了一瞬。

苏月潆面色未动,指尖却缓缓合上书页,侧首睨着黄海平,有些不悦道:“又走不开?这个月都第几回了?”

“明儿个晚上便是年宴,圣上到底有什么事,是眼下非得做完的?”

黄海平头低得更深,脑中飞快转着,思忖着该怎么说。

却听苏月潆淡声道:“怎么?有什么事儿是你家圣上怕本宫知道的?”

黄海平额角渗出汗来:“娘娘,这...没有的事儿。”

“既是如此,本宫也不为难你,走吧,让本宫亲自去瞧瞧到底是何等大事能叫咱们圣上连晚膳都不吃了。”

她看了黄海平一记,猛地从美人榻上站起身,她如今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整个人的四肢又格外纤细,便叫那隆起的腹部看着尤为吓人。

眼下外头寒风凛冽,宫里头这些个人谁敢看着她就这般出去,忙齐刷刷跪了下来,高声道:“娘娘,还请娘娘息怒!”

苏月潆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抬脚便匆匆往外走去,随口道:“爱跪你们就跪着。”

春和一惊,忙从一旁的置衣架上将雪色的鹤氅捧了,快步追了上去。

黄海平急得脸都白了,连声道:“娘娘,外头风大...哎!”

苏月潆脚步不停,径直上了殿外备好的贵妃仪仗,宫人们害怕她受寒,还用拉起厚厚的挡风布将华辇遮了个严严实实。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蹭了蹭鞋底便想跑,却听华辇里头女子半冷的嗓音响起:“黄海平,你要是敢背着本宫去给你主子传信...呵,你且看着。”

此话一出,黄海平一颗心凉了大半截,脑袋“嗡”地一声,仿佛外头的寒风灌进了天灵盖。

他脚下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拂开前来扶他的宫人,黄海平心中不断默念: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圣上若是知晓,他不过是来传个口信,竟把皇贵妃惹得动了气,还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准备去宣政殿收拾圣上...

黄海平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知这祸事十板子能不能扛下来。

思及他出来前圣上的殷殷叮嘱,黄海平忽地笑了一声,原来人在绝望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他还记得,圣上说:说话小心些,别惹她不高兴。

他怎么答得来着。

哦,他说:事情交给奴才,圣上您就放心吧。

结果,他真傻,真的。

黄海平木着脸,跟在华辇后头,头重脚轻地走着。

华辇的流苏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挡风的厚布垂得严严实实,他连里头的动静都听不见,也瞧不见皇贵妃娘娘是个什么脸色。

黄海平心里却像揣着个火盆,一会儿烫,一会儿凉,悔得一副心肝儿都快青了。

他怎么就自己来了呢?御前那么多小太监,随便派一个不成么?随便是谁也好呀!

他越想越懊悔,几乎要在心里哭出声来。

他真傻,真的。

他就应该装个肚子疼,让小顺子来跑这一趟,小顺子年轻腿快,跑完就算了。

就算挨一顿打,年轻人总是好的快些。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黄海平半点不觉冷,只在心里默默念叨,老天保佑,但愿圣上见着皇贵妃娘娘,千万别把火气算到他头上。

若叫他平安渡过此劫,他愿意再捐三分之一自己的棺材本供奉诸天神佛。

正想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便在宣政殿门口停了下来,守门的小太监骇了一跳,忙去看黄海平的眼色,却见皇贵妃已然在春和的搀扶中下了辇,气势汹汹地踏上宣政殿的玉阶。

宫人们心急火燎地围在皇贵妃周围,惊心胆战地护着她,生怕出了丝毫意外。

偏生皇贵妃自个儿不觉得,冷着脸开口道:“圣上呢?”

那小太监猛地跪了下去:“启禀皇贵妃,圣上正在里头同礼部尚书议事,只怕无暇...”

苏月潆没得耐心听他废话,一听是礼部尚书,心头的鬼火瞬间腾了起来。

自打楚域将那些个莺莺燕燕们遣去宁寿宫,她好容易安生了一阵子,前朝那些个老不死的东西便琢磨着新开选秀。

选秀不过一年功夫,便要再开?真当这后宫是日日进新人的地界了。

苏月潆提步便要往里走。

黄海平猛地扑了上去,高声唤道:“娘娘息怒,身子要紧啊...”

苏月潆侧首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给他家主子报信,冷笑一声,径直往前走。

外头闹了这般大的动静,里头自然不可能全然未闻。

不等苏月潆亲自伸手,朱漆鎏金的殿门便从里头打开。

暖意裹着墨香与檀香一并涌出。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案上奏折摊了一案,红批未干。

御案前,楚域身披玄色常服,袖口微挽,指间还握着一支狼毫,墨色在指腹间晕开。

殿下,一名年约五旬的官员正躬身而立,身着礼部尚书朝服,神色僵硬,正是礼部尚书崔振。

眼下二人皆抬头朝殿门处望来。

崔振垂着眸子,只余光扫了眼来人,虽从未见过这位风头正盛的皇贵妃,却也能从这一眼中看出容色逼人。

她身上的雪色鹤氅映着殿中灯火,愈发显得眉眼清冽,气势不怒自威。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崔振便觉到一道冷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即后背一寒。

他忙低下头,极为规矩地行了一礼:“臣崔振,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充耳不闻,只抬头看着楚域。

楚域忙迎了上来,知晓苏月潆的性子,顾忌自己的颜面先将崔振挥退:“此事就按方才商议的办,退下吧。”

崔振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

宣政殿内只余帝妃二人。

苏月潆缓步入内,目光扫过案上奏折,语气平淡:“圣上政务繁忙,妾倒是来得不是时候。”

楚域听她这话里三分冷意七分暗讽,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没转身就走,还肯说话,便还好哄。

他忙上前,想拉苏月潆的手:“溶溶这是怎么了?”

苏月潆抬手躲过,轻笑道:“没怎么,不过是想着,圣上连晚膳都顾不得,想来宣政殿里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人要见。”

楚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不过是有些事吩咐崔振。”

苏月潆轻哼一声,面色清冷,目光却瞧着楚域,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楚域许久不见她这般拈酸吃醋的模样。

她怀孕以来,在自个儿身上投注的注意力便少的可怜,几乎日日都在给她那心肝宝贝做衣裳,他连个香囊的份儿都没。

如今见苏月潆分明是暗戳戳在乎他的样子,楚域心里极美,真是爱极了她这小女儿作态。

他偏偏故意压着笑意,慢条斯理道:“溶溶这是怎么了?朕这就随你回去。”

苏月潆见楚域不解释选秀的事儿,反倒避重就轻,气的冷笑:“圣上既然喜欢在宣政殿处置政务,便在此处待着吧。”

“同妾回去,倒显得妾气量小,扰了圣上正事。”

说罢,转身就走。

楚域哪里敢让她就这么走,连忙追上去,伸手要拉她手腕。

“溶溶。”

“走开。”

苏月潆袖子一拂,将他手打开,脸色冷的吓人。

楚域不敢再拉,她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他连碰都小心,眼见苏月潆真生气,心里瞬间便后悔了,不该逗她。

他跟在她身侧,手虚虚护在她周身,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口中讨好道:“溶溶,你听朕解释。”

苏月潆不耐道:“闭嘴!”

从宣政殿出来,寒风迎面。

楚域亲自将人送上贵妃仪仗,替她掖好挡风的厚帘,才上了黄海平备好的御辇,跟在苏月潆的华辇后头。

这本极其不合规矩,可这些日子圣上做的也不少,宫人们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楚域一上辇,便冷眼睨向黄海平:“到底怎么回事?”

黄海平哀声连连:“奴才不知啊,奴才只是按圣上的吩咐去传话,谁知道娘娘便生气了。”

他若是知道怎么回事,早就绕着走了。

楚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将皇贵妃气着,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黄海平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忍不住委屈,他哪儿有那本事气得到皇贵妃?分明是圣上气的。

他自然不敢说。

回了乾盛殿,楚域刚要跟着进内室,门“嘭”地一声在他面前甩上。

门板震得他眉心一跳,他侧首睨了黄海平一眼,黄海平立刻低头装死。

楚域缓下嗓音,温声道:“溶溶,你听朕解释,朕是真的有事同崔振商议...”

“妾身子不舒服,要歇息了,圣上今晚就在偏殿歇着吧。”

楚域抿了抿唇,看了紧闭的木门半晌,终是乖乖去了偏殿。

内室里,苏月潆坐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去。

今晚楚域若是不哄上她十次,她定然不会放人进来。

没成想等了好一阵,外头都没动静传来。

她怔了怔,心里那点气忽然变了味,委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眼圈一红,抬脚便上了榻,侧身躺下。

春和看得心疼,忍不住道:“娘娘,奴婢去请圣上...”

“不许去!”苏月潆猛地睁眼,瞪了她一眼。

她咬了咬唇,定是楚域想着要进新妃了,所以才不再像从前那般惯着她。

一道前朝的风言风语,苏月潆越想越难受,索性猛地闭上眼,将被子拉至肩头。

翌日,正是年节当日,苏月潆醒得极早。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偏殿方向望去。

往日只要她闹了别扭,楚域再忙,天未亮便会过来哄她,或是坐在榻边看她醒,或是握着她的手低声认错。

今日却静悄悄的,外头只听得宫人轻手轻脚添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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