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西凉喵
“哎,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嘛,人家次次捧着笑脸上门,难道我还把人打出去?再有一个,县官不如现管,我们家行的端坐的正,虽然不怕别人找我们的错处,但是咱们跟县长搞好关系没坏处不是?再者说,就算人家有事儿求着咱们,在这种人情来往的事情上次次压人家一头也没什么意思。”
嫩姜洗了一遍,祝凤琴又去锅里舀热水,兑着冷水洗第二遍,她说:“其实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我也看明白了,何家两口子虽然心思多了点,但是也是老实人,胆子不大,我看他们做不出为了前程就伤天害理的事。”
祝十安赞同:“您看人挺准。”
祝凤琴大声道:“那当然了,怎么说我也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祝凤琴转头又说:“我看他们夫妻也是白忙活,到了咱们镇山县,想往上爬也爬不动哦。”
祝十安觉得不一定,何载明夫妻那个面相看着像是有后福的人,他们只要往后没有败坏掉自己的福气,以后说不准有机会往上走一走。
人这一辈子,没到盖棺定论中间都有变数,说不准哪天脑子一抽就想搞个大的,把自己前半生积攒的东西都赔进去了。
以前的何载明不敢说自己不会走错路,认识祝十安以后的何载明开始信因果报应,他想给自己和后人攒阴德,有些捷径就算摆在面前他也不敢走。
吕雯也是这样,小儿子被鬼害了随时就要死的那个夜晚,她这一辈子都记得,要不是祝大师,她的儿子就没了。
她相信他们一家能碰到祝大师这个贵人,肯定是以前攒下来的功德起作用了。
其实不止何载明夫妻,只要跟祝十安有过接触的人,很少有人能不在乎阴德的。
隔壁医馆里,王大姐睡醒后拿了药回家,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后悔,前几天她怎么就那么糊涂啊,怎么就嘴上不把门儿骂了李家人?
雨早就停了,江上的水汽还没散,王大姐活动了一下腿脚,早上去县城的时候不觉得腿脚麻木冰冷,这会儿腿脚倒是能感觉到阴冷了。
王大姐唉声叹气,这事儿该怎么办呐,她嘴巴无德骂一个死人,老天爷知道了不会扣她的功德吧。
船到岸,王大姐看到望云寺的和尚在江边摆了法坛作法事,李家一大家子和大队长都在旁边站着。
大队长招呼王大姐:“跟你一块儿去县里卖鱼的回来说,你去祝氏医馆看病了?什么病啊,看得怎么样?”
李家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大姐,眼神凶得很。
王大姐当着人骂了他们死了的大孙子害人,大队长找到他们家,让他们家出点钱请望云寺的和尚给孩子做场法事,也算跟王大姐和村里人一个交代。可刚才大和尚说了,他们家孩子早去地府了,没必要折腾。
大队长说既然大师都请来了,那就做一场吧,至少让村里人放心。
花钱做法事李家人不生气,李家人生气的是王大姐打胡乱说损了他们家的名声。
李家的老婆子瞟了王大姐的脚一眼,阴阳怪气道:“下船可得当心着点,要是一个没踩稳掉江里面的,别又怪我家大孙子头上。”
王大姐上岸,忙低头跟李家人道歉:“我自己生病了跟你们家大孙子没关系,真是对不起,我不该胡说八道。”
大队长看她手里提着的药包:“真跟那孩子没关系?”
王大姐尴尬地笑笑,她弯着腰跟李家人说:“这事儿是我不对,请大师做法的钱我来出,就当我给你家赔罪了,你们看行不行?”
李家的老婆子冷笑一声,不接话。
乡里乡亲的,也不能真闹的不能收场,王大姐这么诚恳地认错,又愿意帮李家正名,李家心里再不高兴这时也不好抓着不放,最后还是大队长说和,请大师的钱王大姐出,王大姐再当众给李家人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王大姐当众赔不是的时候王富贵一家也在,回去后王大娘就说:“还是祝大师有本事,真有鬼假有鬼人家一看就知道了,一点不冤枉人。”
王大嫂说:“王家媳妇儿也是个爽利人儿,说赔不是就赔不是,态度端正得很,我要是李家人我也消气了。”
王大娘点点头:“他们闹这么一出咱们家也沾光,村里人都议论李家和王家的事去了,没人再提咱们家二柱了。”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大娘小声问:“二柱没再给你们托梦吧。”
王大山夫妻摇摇头。
王大娘松了口气:“那就好,咱们二柱也懂事了。”
王富贵说:“李家请大和尚做法事都没人管了,咱们家也不用藏着了,马上过年了,回头找前村那个会扎纸扎的老婆子买一个纸扎的房子给二柱烧去。”
全家人纷纷点头,这事儿可以干。
马上快过年啦,祭拜先人,走亲访友,这些都可以提前忙起来了。
去年还只是重开了高考,今年这都改革开放了,城里的风气一日比一日好,今年这个年肯定比去年过得更加热闹。
镇山县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小年过后,腊月二十五县委通知,临时营业证市里已经审批了,通过申请的人现在可以去县委拿证件。
三清巷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半大小子跑着跳着赶去码头坐船,忙着族里送消息。像祝长坤这样本来在县里的,更是丢下手里的活儿,立刻跑去县委。
祝长坤一跑,等着买点心的人连忙喊祝长芳:“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今天的点心还卖不卖了?”
祝长芳忙笑着道:“点心都蒸锅里了,肯定会卖。估摸着还有十几分钟,劳大家等等。”
有熟客问:“今天卖,明天还卖不卖?”
“卖,明天大家就不用来医馆等了,今天拿到证后明天就搬去巷口的糕点铺卖。”
“刚才过来时我看到糕点铺子的牌匾都挂出来,我猜铺子也快开业了。对了,你们明天开业,过年那几天歇不歇业?”
祝长芳笑眯眯道:“不歇业,大年三十也开门,欢迎大家来捧场啊。”
“我看你们巷子里其他铺子也挂了牌匾,什么生药铺、食店、茶馆的,过年也开门?”
“开。”
前些日子族里商量好把铺子租给谁家后,不管是一家子单租一间的,还是几家人合租一间的,都在铺子里忙活。
这些天,各家铺子打扫规整好后,货物、人手都准备到位了,就等着拿证开业。
大家开心地说着过年,说着开业的事,熟客们都说过年时一定带家里人来三清巷热闹热闹。
医馆隔壁祝家主宅里,祝十安、祝凤琴正在接待吕雯,吕雯已经提前知道消息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你们家的申请的临时营业证全批下来了,大姑娘不用担心。”
祝凤琴忙问:“还有谁家没批下来的?”
“有啊,听我家老何说,有一家想搞戏班子唱戏的,一家想开酒坊的都给驳回来了,说是不合时宜。”
“不准个人开酒坊咱们理解,人都填不饱肚子,拿粮食去酿酒不合适,怎么唱戏的还不许?不是都说开放了吗?”
“咱们也不知道,市里不许,咱们也只能照办。”
祝凤琴说:“可惜了了,要是允许唱戏,这个年不知道要添多少热闹。”
“这也不打紧,现在不许,说不定以后就许了呢。”
祝凤琴知道吕雯下午还有事情,没有留她吃午饭,坐着喝了两杯茶,聊了会儿天,吕雯说要回去了,祝凤琴把昨天就收拾好的回礼放到吕雯的空背篓里。
祝十安送吕雯到门口:“帮我们给你家父母带个好,祝老人家过个好年。”
“多谢祝大师,也祝祝大师过个好年。”
“以后别叫得这么生分了,你年纪比我大些,以后你跟凤孃一样叫我大姑娘吧。”
吕雯顿时笑了:“行,大姑娘,咱们年后再见。”
“回见。”
从祝家回去,一路上吕雯那个心啊,欢乐得都快要飞起来了。
本来是他们家巴着祝大师一定要维持这段关系,她都默认了自己家要低祝家一头,没想到祝家今天不仅给自家回礼,祝大师还说了拉近关系的话,吕雯简直高兴疯了。
吕雯自己高兴还不够,等不到何载明下班,她做了午饭去县委送饭,激动地跟自家男人说了今天拜访祝家的事。
何载明有点惊讶,但是也不算太惊讶,他说:“祝大师是个明白人,之前我就觉得,人家肯收咱们的节礼,肯定是觉得咱们家人品不错,这样常来常往的,两家人的关系早晚要亲近起来。”
吕雯简直不能更赞同他的话了:“祝家人人品也好,不像那些占便宜没够还不记好的人家。我爸原来的上级,那个姓贾的主任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脸皮厚的哟,人家觉得你就该给他送礼,你哪一回没送到位人家还记仇。”
说起那个贾主任吕雯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何载明笑道:“贾主任不是被摘了帽子送去劳改了吗,事情都过去,你就别惦记不相干的人了。”
“哼,我才不惦记,我只是想骂一骂他。”
吕雯高兴地跟何载明说:“祝家的回礼中有两个平安符。”
“好东西啊,你可别瞎送人,咱们留着自己用。”
“那肯定不能送人,你是公职人员,我给人家送平安符不是给自己找事嘛。”
“还是你想得周到。”何载明夸道。
吕雯喊嗔带笑地骂了一句:“去你的,你夸我好歹用点心。”
何载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家夫妻说得热闹,这时候的三清巷更热闹,拿到临时营业证后,临街的每间铺面都把木板取了,铺子敞开着任大家看。
祝长芳家的徐棠、徐梅领头,一串儿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巷头跑到巷尾,从这家铺子钻进去,又从那家铺子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跟捉迷藏一样闹着。
兜里有闲钱的孩子拿着自己的零花钱跑去买东西,明明手里只有一毛钱,偏要指着那个卖一块钱的瓷盆说:给我来十个。
“去外面玩儿去,别捣乱。”
四岁的祝康阳举着钱往老板衣兜里塞:“伯伯,我要买十个盆子,我一个,我妹妹一个,我爸一个,我妈一个,还有我婆婆爷爷,外公外婆,舅舅……”
祝康阳的小妹妹敏敏说:“给大姑娘一个,我喜欢大姑娘。”
“好,那就再给大姑娘一个。”
卖陶瓷盆的族人站在在门口朝医馆那边大声喊:“祝长丰,快来管管你家两个孩子,拿着一毛钱就要买我十个盆子,我咋不知道你们家这么会做生意?”
临近铺子里的族人们听了都大笑起来。
祝长丰正忙着盘账呢,听到外头喊他,他伸出半个头去:“祝康阳、祝康敏,你们两个回家去,再闹小心我揍你们。”
徐棠、徐梅姐妹俩跑到医馆来,进门就喊妈。
“喊啥?”
“妈妈给我们钱,我们想买一个木箱子放东西。”
“家里不是有木箱子么?又买木箱子做什么?哪有那么多东西要放。”
姐妹俩不听,一人扯着一个她们妈妈的衣袖撒娇:“想要,就是想要,那个箱子可好看了,有雕花的。”
祝长芳听说有雕花就更加不想买了:“好一点的木箱少说要十几二十块钱,带雕花的箱子不得卖二三十?我和你们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买一个那么贵的木箱子,咱们家下个月不吃饭了?都喝西北风去?”
“妈妈,买一个吧,好不好嘛。”
“不好。”祝长芳无情拒绝。
一旁看热闹的人更着起哄:“长芳,孩子想要就给买一个嘛,箱子又不会放坏,等姐妹俩大了要结婚,还能带出门去当嫁妆。”
祝长芳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我家就两个姑娘,才不往外嫁,都要坐家招婿的。”
“这样好,女儿嫁去别人家不够你操心的。”祝长碧自己就是坐家招婿,她连连赞同祝长芳的话。
徐棠和徐梅姐俩才不管大人说什么,就是想要那个雕花箱子。
“妈妈~”
“说了不给买就是不给,再闹我要揍人了啊。”
见妈妈真不答应,姐妹俩转头跑了,跑去人民饭店找她们爸去。
英英在医馆后坊帮她妈妈看火,药熬好了,她也跟着跑了:“棠棠姐姐,梅梅姐姐,等等我。”
今天拿到临时营业证的不止祝家人,三清巷外面街道上也热闹,不过不如三清巷就是了。
徐棠、徐梅、英英三个小丫头跑到人民饭店去,徐中正在后厨炒菜,没空管孩子,给三个孩子一人塞了一毛钱让她们买糖吃,吃完赶紧家去。
“爸,不够,我要二十,不,我要三十块钱。”
徐中被吓了一跳:“三十块钱?你要把供销社的糖都搬家里去?”
管着旁边两个灶眼的大师父哈哈大笑,边笑边跟徐家两姐妹说:“你舅舅家不是卖糕点的吗,难道还缺糖吃?我要是你们呀,想吃糖就去舅舅家去,你爸给你的零花钱省下来存着多好。”
“可是伯伯,我们想买雕花箱子呀,存多久才能买到箱子?”
“雕花箱子啊。”大师啧的一声:“算了,还是求求你爸吧,还有两天你爸要发工资了,正好给你们姐妹俩买个好箱子。”
两姐妹星星眼望着爸爸,徐中无奈跟大师傅说:“您就别添乱了,我的工资都是我媳妇儿管,您什么时候见过我手里有大钱?”
大师傅闻言又笑起来了。
徐棠和徐梅姐妹俩失望地垂下脑袋,看来还是要找妈妈呀。
后厨烟熏火燎不好待,姐妹俩带着英英又跑了。
过年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年前买东西的人多,人气也旺,不用特意再挑日子,拿到证后隔天腊月二十六,三清巷各家商铺都放了一串儿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后,便正式开门营业啦。
“大方桌、长凳子、矮桌子;瓷盆、瓷碗、陶锅;簸箕、背篓、竹椅子……欢迎街坊们来店里看,来店里买啊!”
“瞧一瞧,看一看,红烧鱼、炝炒小菜、 麻辣豆腐……今天小店开张,点菜送泡菜一碟儿。”
门外路过的大妈喊一声:“怎么没有肉啊。”
“瞧您说的,买肉不得肉票?咱这不是没有嘛。不过虽然暂时没有肉菜,你们带肉来店里我们可以帮忙加工,给个加工费就行。”
“我家也没肉票,买不着哦。”
“快去糕点铺子排队,八珍糕都卖完了,听说只有山药糕、芝麻糕了。”
“哎哟,我还说逛一圈再去买,怎么卖这么快?”
“年节上嘛,手里稍微宽松点都想买点好吃的给家里人尝尝,卖得快也正常。”
何载明带着县委宣传部来三清巷巡视,虽然物资还是不丰富,但是三清巷欣欣向荣的景象还是很叫人开心。
政策好不好,看百姓反应就知道了,改革开放肯定会越来越多人拥护。
三清巷里大部分铺子都很热闹,也有铺子很冷清,比如生药铺。
生药铺是祝家的根基,现在是祝长丰抽空管着。知道今天开业应该没人来卖药材,为了配合今日喜庆,生药铺还是开着的。
祝长丰也没在铺子里干坐着,他把昨天还没算完的账拿到铺子里继续算,他在铺子里守到中午,账算得差不多了,他收拾收拾准备关门回家吃午饭。
这时,有人来了。
“恭喜老板,开业大吉啊!”
祝长丰看到来人是白大嫂,连忙笑道:“多谢您吉言,快请进喝茶。”
白大嫂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上次一样,白大嫂一行来了二十几个人,背的背挑的挑,这是来卖药材来了。
白大嫂进门就笑:“上回我们本来准备去南江县卖药材,你们医馆把药材都收了,省了我们的事儿。不过南江县那边的关系不能断,我们打算年前给南江县那边送一批药材,没想到一下山就听说你们家开业了,我们来得巧啊。”
祝长丰给白大嫂倒茶,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么,今日既把药材都带来了,大冬天的,我看也不背着药材往南江县去,都卖给我们家吧。”
“都收?”
“自然都收。”
“不论药材种类、数量?”
“不论,只要是好药材我们都要。”
族里已经联系过巫山县宋家人了,宋家人买了三条船正在修整,预计年后就要开始接生意了,有了宋家的船,祝家的药材生意也可以慢慢做起来。
白大嫂赞道:“祝家有魄力啊!”
祝长丰笑说:“上回你说愿意跟我们祝家做生意,那时候还不知道买卖能不能做,所以不敢应你。现在药铺开起来了,咱们今天细谈一下生意该怎么做,如何?”
祝长丰补充一句:“咱们在商言商,少量买卖药材跟大数额买卖相比,条件、价格自然不一样,您说是吧。”
白大嫂点点头:“说得没错,咱们今天就来谈谈。”
祝家世世代代都在做药材买卖,药材中间的门道自然门清儿,白大嫂也不是不懂行的,两人一时半会儿谈不完,祝长丰请白大嫂和跟她来的人去前食店里边吃边谈。
去食店的一路上都有人跟祝长丰打招呼,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好像万物复苏就在眼前。
白大嫂一行人心里都觉得,是时候考虑把家里老人孩子送到山下来了。
每回下山都有新变化,再不来,只怕要落后脱节,赶不上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