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西凉喵
“您身体还行吗?”
“行,去挂牌吧。”
“好。”
五号诊室还空着,祝十安去诊室里坐好,
有那耳朵尖动作快的,见祝大姑娘今天真要看诊,连忙冲去抢位置。
祝长碧和祝湘眼看着排在自己诊室门口的女同志少了一半,出去诊室看了一眼,见是大姑娘来了,也就不奇怪了。
第一位病人是个年轻女同志,她进门就自己主动把帘子放下了,她一转身祝十安就闻到了她身上的奶味儿。
“你哪里不舒服?”
女同志坐下,小声道:“我生了孩子不满两个月,前几天突然没有奶了,请您帮我看看。”
“我给你把个脉。”
女同志连忙把手放到脉枕上。
祝十安摸她的脉,脉洪儿虚,稍按重一点脉又很无力,再看她脸发红,皮肤温度高,这都是血虚阳浮出现的假热症状。
祝十安给她开了当归补血汤,这个方子适用于产后气血不足的情况,有补气血、通乳的的功效。
“祝大夫,不用针灸吗?”女同志拿着方子问道。
祝十安说不用:“你你这个情况喝汤药比较合适。”
女同志又说:“我听他们说,您针灸扎得好,扎针会不会让我好快点?”
“针灸有一定的辅助作用,但是我这儿没法儿给你针灸,如果你想试试针灸,不如去其他大夫那儿瞧瞧?”
“不用不用,我听您的喝汤药。”
女同志嘴上说不用,表情却有点失望的样子。
祝十安叹气,亲自写了纸条贴到诊室外面。
只看诊开方,不针灸!
祝寿信背着手在医馆巡视,看到这个纸条后,他拿毛笔写了一张更大的,叫祝政找来浆糊贴上。
谢辞扶着陈茜进门,谢辞看到五诊室外面那几个大字,说道:“咱们去五诊室排队,五诊室肯定是祝大姑娘在看诊。”
谢辞知道大姑娘针灸厉害,还知道大姑娘现下不能给人针灸,会特意把不针灸贴出来的祝家大夫,只有祝大姑娘了。
这就是口碑啊!
谢辞、陈茜夫妻俩刚坐下,前面一个病人从诊室里出来,帘子掀开,里头坐着的正是祝大姑娘。
排到谢辞陈茜夫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祝十安看到两人进来,她先看陈茜的肚子。
“我记得是六个月了吧。”
陈茜坐下,笑着道:“是六个月了,今天得空过来看看。”
“我看看你的脉。”
陈茜配合地把手伸过去,祝十安一摸到她强健的脉就笑了:“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陈茜不好意思道:“我们去南江县医院看了西医,那个大夫说我可能会早产。”
祝十安并不介意她的病人找其他大夫看病,她笑着点点头:“你怀的双胎,是会比单胎的早一些。”
祝十安看着陈茜的肚子说:“你肚子已经不小了,往后就别来镇山县折腾了,以免路上出意外。”
陈茜犹豫了一下,看向身边的丈夫。
谢辞也赞同祝十安的话:“你现在行动不便,还是听祝大夫的吧。”
“好吧,以后不来了,祝大夫,等我生了孩子满月后,我带孩子过来给您瞧瞧。”
“不着急,等明年开春暖和了你带孩子再来镇山县也不迟。”
算一算日子,陈茜坐完月子差不多快过年了,那时候正是冷的时候,带着才满月的孩子出门,万一生病就难办了。
这两个孩子得来不易,陈茜心里急,怕孩子出意外,看到祝十安她心里才安稳,谢辞作为另一半全都知道。
谢辞安抚道:“祝大夫刚才都说了,咱们的孩子很健康,不会出意外,你要相信祝大夫的话。”
祝十安也看出陈茜有心病,她说:“你等等,我送一枚安神符,你常戴在身上,说不定会好一些。”
谢辞连忙道谢:“多谢祝大夫。”
祝十安对他们说:“后面还有几位病人看病,这时候我走不开,你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歇一歇,等我忙完了去取过来。”
谢辞忙扶着陈茜出去,给其他病人让位置。
祝十安看完最后几个病人已经是十一点了,叫祝政把她的牌子取下来,她从后坊过去后花园,回屋里取了一枚安神符,回来医馆把谢辞陈茜夫妻送走。
旁边有病人拿了药要家去,顺口问道:“祝大夫,下午您看诊不?下午您要看诊,我叫我邻居家的嫂子来排你的队,她身上不舒坦一直拖着,若是您看诊,她肯定愿意来。”
“下午我不看,跟你邻居说,要想来找我看病,明天上午来吧,明天上午我在。”
“哎,好嘞。”
祝十安回家吃午饭去,下午有病人过来医馆,听说大姑娘明天上午看诊,想请祝大姑娘看诊的当即就回去了,准备明天早上一早来排队。
不过半下午,祝大姑娘上午看半天诊的消息就传遍了,还有人专门跑来问祝寿信,问他,是不是大姑娘以后每天上午都看诊?
祝寿光当然说不是:“大姑娘得闲了就来医馆坐半天,没空的话就不来。”
刘大爷大声说:“那我明天天亮就过来排队。”
祝寿光笑说:“你有什么病非要大姑娘看?我看不行?”
刘大爷撇嘴摇头:“不是我得病了,是我家老婆子病了,你看不了。”
祝寿光也不跟刘大爷争,只说:“不要来太早,来得太早没开门,你这么大年纪站那么久也累。”
刘大爷可没打算让自己受累,他打算明天搬张椅子过来,坐着排队。
这个小心思不能叫其他人知道,刘大爷笑了一声,走了。
祝十安干了半天活儿,傍晚吃了晚饭后都不出门溜达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就去洗漱睡觉了。
张节没睡那么早,他要写老师留的作业,作业写完了还要翻看一下符箓书、法阵书才睡。
张节忙完一天的任务,已经九点多钟了,他洗了脚,端着洗脚水出门倒到后院水沟里,忽然听到后花园出来小声的抽泣声。
放下洗脚盆,张节走到后花园水缸旁,小声说:“你别闹,小心吵着我师父睡觉了。”
王二柱从水缸里飘出半个魂魄,持续抽泣着说:“我忍不住。”
张节蹲在水缸旁,问他:“你怎么了?想去地府投胎了吗?我送你?”
王二柱吓得大惊失色,他指着张节道:“我看你像个好人,你怎么张嘴就要送我去地府?我又没有得罪你。”
“你不想去地府?那你哭什么?”
王二柱又抽泣起来:“说给你听,你一个小孩儿也不明白。”
“你不跟我说也可以,但是你别闹出动静,要是你吵到我师父休息,我现在就送你去地府。”
张节站起身要走,王二柱叫住他:“小孩儿别走。”
张节又蹲回去:“你说吧,我听着,你说快点哦,我也要睡觉了,凤孃说,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要多睡觉才长得高。”
王二柱看着张节脸颊上的嘟嘟肉,哭着道:“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难过。”
“你在难过什么?”
王二柱停顿了下,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在为自己难过。”
张节看着它,等它说出来。
王二柱一抹眼泪,说:“今天医馆来了一对怀双胞胎的夫妻,我原来想投胎去他们家的,但是投不了,今天看到他们我难过。”
张节看了一眼王二柱,又看连通后花园和医馆后坊的小跨门:“人家在前厅看病,你怎么瞧见他们的?”
当然是他们来后坊上厕所时,它瞧见的。
“这个不重要。”
“哦。”张节问他:“你如果想投胎,去地府会很快,你为什么不去?”
王二柱怨恨道:“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怎么会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难处,投胎是能随便投的吗?我想投到好人家他们会让我投吗?”
张节摇摇头:“我不是天之骄子,我父亲早亡,我娘丢下我走了,天之骄子的命不是我这样的。”
王二柱指着张节说:“像你这样爹死妈不管的孩子,饿死病死在哪个地方都正常,就算家里有亲戚,也是寄人篱下,没被欺负死艰难长大,能过上寻常普通人的生活都算老天开眼。”
王二柱红着眼睛说:“结果呢,你被你师爷接到镇山县来,你拜祝大师当师父,吃喝用度有人管,还有人教你本事,外人都要叫你张小大夫。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天之骄子,你幸运,碰到灾祸不仅能逢凶化吉,还比以前过得更好。”
“你是这样,那个残废的崔云和是这样,那个没什么本事,只会欺负我,还成了祝大师灵宠的小白蛇是这样,还有好多好多的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幸运?你看看你们,你再看看我!”
王二柱崩溃大哭:“像我这样的人普普通通无灾无病过完一辈子就很难了,一辈子碰不上什么好事儿,全是坏事儿,你哪里懂我们普通人的艰难。”
张节默默听着它哭,等它哭声小了,张节说:“你知道修道之后我学到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王二柱只顾自己哭,不搭理张节。
张节说:“修道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算不如天算。”
王二柱呆愣住了,人算不如天算吗?
张节不认为王二柱说的是错的,但是他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祝十安站在黑暗中,听到张节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既感叹于他的天赋,又觉得该叫他好好读一读道德经,认真学一学,什么叫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受命运支配没错,但总有一些人会走上自己想走的路,掌控自己的命运。
修道者,若是连一线生机都不敢去争,那又何必修道?
不是修道者的普通人中,也有的是冲破命运枷锁的人。
王二柱哭都哭不出来了,只默默掉泪。
祝十安叹气,她在后悔当时不该一时心软,该早送它走。
祝十安之前愿意给王二柱善意,是因为柳玄。
她在王二柱身上看到了柳玄的影子。
曾经柳玄也像王二柱一样在祝十安面前哭过,柳玄知道自己天姿平庸,但它不甘,它怨恨上苍不公,诘问苍天为何让它生而如此,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战战兢兢地活着。
后来,柳玄成为师尊的灵宠后,彻底不修行了,消极对抗。
那时候祝十安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她觉得她能庇护柳玄,太一门能庇护柳玄,柳玄不想修行就不修行吧。
后来,在熊山看到柳玄尸骨的时候,她发现,她错了,她太傲慢了,她谁也庇护不了,也当不了谁的天。
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她只顾得了自己,只能争自己的命,修自己的道。
祝十安从黑暗中走到月光下,她对王二柱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人,都因为靠近我而变得幸运是吗?”
王二柱不出声,但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祝十安看着它道:“你比他们更早接近我,你也是幸运的那一个。”
“那你帮我吗?”
“规则允许内,我已经帮过你了。”
王二柱失望,只能这样了吗?
王二柱低下了头,它不能再问了。
张节跟着师父离开后花园,走到院子门口时,张节问道:“师父,人给神供奉香火,神靠人的信仰活着,人应该比神厉害。可为什么我读过的经书里面,都在问神,请神来相助?人和神,那到底谁更厉害?”
祝十安只能说:“经书里面是这样写的,至于经书写得对不对,你要自己去找答案。”
祝十安回屋继续睡觉,闭眼前一刻她在想,等她身体好了她一定要带张节去熊山一趟,告诉满门师祖们,她收的弟子有太一门人的风骨。
祝十安开始了在医馆的看诊生活,一天有半天在做事情,隔一天还要和张节给崔云和扎针。
偶尔,还会接到谈平章的电话,他问他爷爷身体如何了,也会顺带关心她的身体,客气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药材或者其他东西,他都可以帮得上忙。
祝十安说不需要,她什么都不缺。
有事情做了之后,祝十安觉得时间过得快多了,也不觉得养生生活无聊难熬。
祝十安在忙的时候族里也在忙,族里最终决定要开一家药酒厂,药材、酒纷纷运送到生药铺存着。
九月在忙碌中度过,十月寒露节后,崔云和不用再扎针了,他的腿还不太利索,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练习着正常走路。
崔云和不用扎针后,轮到了谈老爷子,许久没见的谈平章又来了,他给祝十安带来了更多的五帝钱。
祝十安扶额,他怎么又送五帝钱?
谈平章笑说:“总想给你送点什么,又怕你用不上,五帝钱对于你来说,再多也不嫌多吧。”
祝十安点点头,他这话倒是说得不差。
谈平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祝十安摸了摸脸:“怎么了?”
“你在电话里说,你恢复得不错,这会儿看你气色很好,觉得高兴。”
祝十安能说什么了,她说:“谢谢你的关心。”
谈平章一下笑了:“我们认识也很久了吧,还经常互通电话,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说话不用这么客气。”
祝十安从谏如流,不客气地说:“别没话找话,没事儿你回去陪你爷爷吧,别耽误我出门散步,一会儿天要黑了。”
谈平章转身道:“一起吧,好久没回镇山县了,我也想散步,看看镇山县秋天的风光。”
“想去就去呗,多一个人热闹。”跟谈平章说完,祝十安转头喊张节:“写完作业了没有?陪师父出门散步去。”
“我不去,我作业还没写完。”
张节给自己布置了好多作业,他有好多书、好多手札要看,他想早点找到那个答案。
谈平章对祝十安笑:“现在可以走了吗?”
祝十安看他一眼,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