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双章合一 春未绿
璧哥儿闹着要出去玩,盈娘就拉住他:“你去外面了,娘是看不住你的,错眼不见,你掉入这大江里,被鳄鱼吃了,怎么办?”
璧哥儿也是在船舱里待久了,平日常常在花园子里和仪哥儿一起玩耍,现下哭的不行,但不管他怎么哭,盈娘只在旁边看着,等他哭完,平复了,才端了饭给他吃。
“平日你爹爹在家时,我哪一回出去没带你呢?后来,你爹爹来京城了,每次你要去花园玩耍,娘哪次没带你出去,还带你堆过雪人。只是外面岸板台危险,娘没办法出去,所以只能让你待着你。”
船上给孩子的饭最忌讳油腻,故而,早上一般是粳米粥或者黄米粥,中午,中午一般也就是一碗炒的时蔬配着肉或者银鱼羹,晚上则是清水挂面加一块小饼。
隔三岔五会加餐,比方麦冬现下就做了馄饨来,还有薄荷糕。
璧哥儿饭量还是很好的,唏哩呼噜吃了一碗馄饨,又要窝在盈娘怀里听故事,盈娘帮他擦擦眼泪,抹了润肤膏子,才跟他说起故事来。
此时,也打发下人们都出去吃饭。
青果和青枣是一起被安排到盈娘身边,但二人心理上不同,青枣在邱氏那里只能算二等丫鬟,虽然满身才干,但是难以出头,可她一过来盈娘这里,就成了头等大丫头,这算是知遇之恩了,总算有了出头之日。
可青果说是擅长针线,但盈娘本身针线就非常之好,甚至比她还要好很多,人家甚至能够双面绣不在话下,她身边的素馨、小檀也是针线活都颇为出色的,她就没有优势了。
更何况,她感觉这位二奶奶性子完全不是平日她看到的那种。
以前她们印象中的大奶奶是敢和大爷相斗,把寒翠都能赶跑,三奶奶则是对下人非常苛责,下人战战兢兢的,唯独二奶奶对底下人非常宽和,赏钱多,性情温婉,不大理庶务。
可如今她跟在二奶奶身边,完全不是那般,她非常的铁石心肠,别的人看到孩子哭,早就心软了,她却只那样冷冷的看着。
再有她打理庶务其实非常能干,交际也不错,记性甚至非常好,人也赏罚分明。
盈娘当然要立下规矩才是,对下人只冷眼旁观,看着她出错了,再赶出去,那叫不教而诛。以前在郑家那个大家庭,规矩不是她定,她无权置喙,但是现下出来,她就得先把那条线划好了。
天色晚了的时候,她换了一床薄被,让女儿睡在里侧,又去儿子那边看了看,璧哥儿正在玩九连环,见盈娘过来,他抱着小枕头,也要去盈娘那儿睡,盈娘便答应了。
不过,小孩子睡的可真快,盈娘用手把他的眼睛遮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次日,盈娘拿了描红本出来让璧哥儿写字,等董小姐过来串门,她才笑道:“昨日我家这个非闹着出去,咱们妇道人家又不好跟着,我不让他出去,倒是哭了一会子。”
董小姐比盈娘先三年成婚,儿子也八岁了,被尚二小姐拘在身边,不让董小姐看,如今上京,总算是把孩子带在身边,她也是感慨万千,见盈娘这般,不由道:“孩子哭多了,声音会沙哑的。”
“我有数。”盈娘道。
船途经扬州时,盈娘让小厮去买了几盆芍药花来,路过高邮,又买了一瓮咸鸭蛋,及至淮安时,她看了不少风物志,又让人买了绿豆酒、苦蒿酒,再有淮山药,蒲席两张。
山药削皮切成小块,粉蒸之后,盈娘直接蘸果酱蜂蜜吃,璧哥儿也这般吃。
也有厨房用它炖瘦肉汤,她尝着鲜甜,还送了一碗给董小姐。
青枣送了回来,就跟盈娘道:“您猜我刚刚过去看到什么了,这位唐少奶奶也太过宽和了,她在做鞋底,几个丫头在旁边说话。”
纳鞋底是最要功夫力气的,一般是仆妇们纳千层底,主子们即便也是做几笔绣活,哪里有这般实诚的。
盈娘道:“我上回也听小檀说过,丫鬟肚子饿了,就先吃了,忘记给她提饭了。”
青枣讶异:“如此一来,岂不是上下尊卑都没了?”
盈娘笑道:“我看倒也未必,她就是这般性子,所以身边的人反而怕她吃亏,都护她护着紧。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别管人家的闲事。”
每一种事情存在,自有她的道理,她自己都没有觉得不好,外人何必多嘴。
过了徐州段后就到了山东济宁,盈娘买了不少酱菜,还有两方兖墨,要说山东最繁华还属临清。她们在南京的时候,就经常买临清帕,这次也买了不少,还有毡毯两张。
就在盈娘让青枣收起来的时候,外面郭管家进来道:“奶奶,咱们附近有一艘官船漏水了,那船上也是新科进士之妻,想搭乘咱们的船一道上京。”
“我们的船虽然大,可是行李不少,能收拾出一间住人,但是行李怕是放不下的。”盈娘道。
郭管事道:“她家装行李的船倒是可以。”
“那我没有意见,唐少奶奶怎么说?”盈娘问。
董小姐当然同意了,因此这对母女三人也上了船,很快这对母女就到盈娘这边道谢,盈娘一看,后背冷汗直冒,这不是傅家少奶奶又是谁呢?
自从她重生之后,这辈子因为要做的事情很多,早已忘却掉傅家那群人,如今傅少奶奶就这般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以前她还是那个秋月的时候,觉得傅少奶奶高高在上,掌握她们的生杀大权,现下再看傅少奶奶,却觉得她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威严。
傅少奶奶长的一张容长脸,眼睛细长,鼻梁很塌,上身穿大红穿蝶的竖领衣衫,底下配着鹅黄的缎裙,在四五月份天气热的时候,看着就很热了,此时,她道:“真是要多谢您了,原本好好地一艘船,结果抛锚了不说,还漏水。”
盈娘想前世的恩怨,自己已然报仇了,将来傅家怎么样,那就是傅家自己的造化了,毕竟现在的傅家有没有和前世一样,她也不好说。
所以,如今她只当傅少奶奶寻常对待:“萍水相逢,大家既然一处上京,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傅少奶奶见面前和自己说话的郑探花之妻,非常年轻,此时正着一件银条纱的衫子配上墨绿暗花焦布比甲,头上只清爽插着两根白玉簪,更衬的她容貌清丽。
郑家的下人都衣着光鲜,穿金戴银,这位郑少奶奶的面前正有两个高脚盘,里面装着薄荷绿的精致点心,一举一动无不彰显郑家是大户人家。
傅少奶奶和盈娘见过,又去和董小姐见礼,董小姐还特地给了见面礼。
这位傅少奶奶的爹曾经做过济南知府,她也是官家千金出身,故而一住下来,就先打听盈娘和董小姐的家世。果然不出所料,唐家做着三品官,郑家也是累世官宦人家,她想着等到了京中,她要好生和她们往来才是。
船过了山东,就进了河北境内,到了河北境内,就离京城近了。
董小姐身边的人做了几样小点,请盈娘和傅少奶奶过去用,盈娘是个不怎么沉溺于过去的人,因为这些人已然威胁不到她了,可是兰小姐呢?她一直未成亲,又这样的痴情,天底下哪个男子能抵抗得住呢?
除非这个男子是个痴情种子,就是不知道郑璟对自己如何了?
到董小姐这里的时候,傅少奶奶已经和董小姐说上话了,正说着京中住哪里的问题,董小姐道:“我相公的祖父以前在京做官时,就已然买了一处宅子,我想大抵是住在那里的。”
傅少奶奶想傅家不过普通乡绅人家,在京里做官就直接花二三千两置办一处宅子,那也实在是不划算。况且,宅子大了,丈夫有了外心,直接纳妾,她就不能反驳了。
以前她是官家千金,傅家普通乡绅,如今傅大郎中了进士,她爹已然过世,虽说哥哥也在京荫官,但是就怕……
见盈娘过来,她们又问盈娘,盈娘摇头:“这我就不知晓了,看我相公如何安排吧。”
她现在真的想快些见到郑璟,船上的日子,一开始还新鲜,如今已然是让人很不耐烦了,尤其是傅少奶奶上船后,她晚上做了个噩梦,这时盈娘才知道,她习惯朝前看,并非是她天生有这个本事,而是平日会把这些不快压抑起来。
重生以来,父亲当年很长时间都无子,把她充男儿教养,她也不愿意辜负父亲的期望,后来高嫁郑家,也要站稳脚跟,一步步并不容易,但她必须坚强,遇到事情要镇定。
一直以来,她这般告诉自己,然而午夜梦回之际,她就很想和人倾诉,未必是倾诉真相,但是也想让人安慰。
董小姐是逃离樊笼,奔向希望,傅少奶奶则是心情复杂,既有和母亲兄长团聚的喜悦,又有对傅大郎把控不住的矛盾。
只有盈娘,只想快些见到郑璟。
船到了通州口岸后,盈娘心情还有些郁闷,只是没想到刚出船舱,就见到一身公服的郑璟含笑而立,她不知道为何径直哭了出来。
郑璟没想到盈娘看到他后,竟然哭的这般伤心,他顾不得在外,拿起帕子帮她擦眼泪:“是不是受了委屈,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盈娘含泪摇头:“你我再次见面,恍若隔世。”
再次见到傅少奶奶,她很怕自己哪一日醒来,还是那个小丫鬟秋月,而非现在的她。人事她不怕,可天意却无力可挡。
郑璟被她这么一哭,心都碎了:“盈娘,是我不好,离开你这般久,让你一个人。”
盈娘发泄一通,擦了擦眼泪,就道:“我沿途买了不少土产,打算我们夫妻品尝一些,再送人。还有雇车,就雇些大点的车。诶,对了,你房舍找好没有?”
郑璟看着眼前的妻子发愣,他见盈娘哭,自己都想哭了,结果盈娘开始跟没事人似的,耍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