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准备开学了 松雪酥
她再看两眼都快成蚊香眼了。
郁峦想了大半天,才说:“圆周运动……很美丽。”
陶萄备受震撼地慢慢转过头:“蛤?”
什么玩意儿美丽??
郁峦也歪了歪脑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电风扇的叶子一圈圈地做圆周运动,它的轨迹永远都是相同的,重复的,没有意外和混乱。
就是很美丽啊,也很舒服。
陶萄其实吃惊的是他居然知道圆周运动,之前她翻到一本被她藏到柜子后面的郁峦的作业本,上面写的字和拼音糟糕到她看了半天都不认识,造句也造得乱七八糟,题目让他用天真造句,他写:“今天zhenre”,语文老师看到只怕都会哭的。
她还以为郁峦是文盲来的。
原来他上辈子那卓越的数学天赋,这么早便已有了苗头了。
陶萄揉揉他的脑瓜子:“厉害了你,别看了,睡吧。”
郁峦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把自己的小枕头端正地摆在姐姐旁边,侧过身,想蹭到姐姐身边去,但小身子又顿了顿。
他还记得陶萄之前说不要挨太近,很热。
想了想,他微微蜷缩起来侧睡,伸手捏住了她一撮头发尖,握在手心里。
眼睛一闭,秒睡了。
陶萄:“……”
这是关机了吗??
暑假的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之后每天陶广志工作日至少都要烤个两层烤箱的葡挞,差不多有八十到一百个,周末更是得全家出动帮忙多烤一炉来卖,能卖出去一百四十个以上。
每天都能卖光。
就这么连着卖了大半个月,葡挞的生意依旧还算红火着。
期间,陶萄的大伯娘又打电话来订过两次百来个的葡挞,陶萄还陪着陶广志去广告印刷厂挑了新的包装纸盒。
之前家里都是用白色的,实在不够好看,这回挑了红色和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些丝带和蝴蝶结,看着更喜庆也更高档。
还设计了专门的葡挞宣传海报。
做葡挞的成本与利润大约是对半开的,再算上燃气费、挞托、纸盒、海报设计费等等的成本,一个葡挞大约能挣一块钱。
所以,这大半个月,光靠葡挞,刨掉成本,陶萄家的面包店就挣了一千八!
这段时间,陶萄每天也领着郁峦赶暑假作业,郁峦数学倒是做得很快,她让他专挑数学题先做,居然半个多小时就把题做完了!
语文认字、词汇积累也认得挺快的。字虽写得慢,但在陶萄“真棒真棒”的捧杀式鼓励下,她每回都把郁峦写得不好的字擦掉,让他重写,如今也变得横平竖直、大小均匀,比之前他作业本上写的好多了。
就是看图写话、阅读理解那是一点儿也做不出来!
陶萄教得头都要挠秃了,看着郁峦那不明所以望过来的清澈眼睛,她也只能认命,都快开学了,只能她替他写了!
她和郁峦也时常去莉莉家玩小狗,或是和莉莉、张家明扛着网兜去捉天牛,更多时候,是无奈地帮偷懒出去跳舞的陶广志看店卖葡挞。
其实吧,她之前也会担心陶广志这么天天做葡挞会不会太累,还主动贴心地说:“老爸,你做完这些就去休息吧,我来帮你看店。”
每次她这么一说吧,就发现郁阿姨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她。
后来陶萄也终于明白了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她简直多此一举!
陶广志这个人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一休息起来没完没了!完全用不着陶萄操心,他隔三差五就会特别主动地给自己放假!
一会儿说要带郁阿姨去乡下摘那种能酸掉牙的扁扁的青橘,一会儿说要带全家去海边划船捡蛤蜊,一会儿又说二叔买了新摩托,要带郁阿姨去骑摩托……
恍惚中,陶萄都不知道是她放暑假还是她爸放暑假。
有好几次,他只烤了一炉蛋挞,就把郁峦和陶萄丢在店里,带上老婆跑了!还交代陶萄卖完这一炉就关门,让陶萄和郁峦也自个玩去,别管了。
这能不管吗?
听得陶萄很想进厨房拿根擀面杖敲她爸头上。
一炉肯定不够卖,中午不到就卖完了,陶萄只好踩着小板凳,喊郁峦过来帮忙,两个小豆丁又跟可怜的流水线工人一样,在案板前噔噔噔地转悠来转悠去,揉面都分了好几次揉,哼哧哼哧才又烤了一炉。
陶萄也不是周扒皮,只是她很想抓住这段生意好的日子多挣点钱,至少把店里的名气打出去,以后时代的大浪打过来,她家……才能有立足之地啊。
上回张家明悄悄过来说,开心西饼店也上新了酥皮的蛋挞,他妈妈都去买过两回,不过或许配方不同,他们家的人都觉得做出来味道没有陶萄家的好吃。
而且买了两回味道都不太一样,一次太甜,一次又不够甜。
估计开心西饼店的师傅也在摸索中。
陶萄的配方是仿照以后肯德基的口味再略微调整的,她当时都摸索了有大半年才勉强复刻出来,肯德基的配方可是真奥城配方,又正宗又好吃。
她相信葡挞的配比没那么好仿制,长尾效应还是有的。
像张阿公就信誓旦旦说他吃开心西饼店的葡挞,就吃到了猪油的味道,料定那家店是拿猪油、酥油混的,绝不像陶萄家用料那么扎实。
张家明严肃地啃着冰棍说:“我阿公说了,他还是支持你们家的葡萄牙蛋挞,还叫我妈不要去买开心西饼屋的假货了。”
听得陶萄讪讪地笑了起来。
嘿嘿,其实她家也搁了猪油和酥油……这年代的黄油没有以后那么便宜,全用黄油来做,那成本,卖五块五也打不住啊。
开心西饼屋可能也知道自己做的没有陶萄家的好吃,所以他卖两块一个,便宜了五角钱,这样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去买的。
或许也是因为有了竞争者的出现,临近开学的这阵子陶萄家的葡挞生意已经从高峰值回落到一个相对稳定的销量,现在每天加上预订的,大约只能卖一百来个了。
陶萄听了便沉思了起来。
开始降价了啊。
这位开心西饼店的老板果然比她爸懂得做生意。
葡挞的市场既然已经有竞品入局,之后客流和市场只会更为分流。开心西饼屋只是第一个学的,接下来一定还有其他人做葡挞,最后就会真的变成打价格战。
之前可以不理会,现在她家也不得不要出新招才行了。
那……还不如趁着现在累积了一些口碑,店里生意也还未下降衰落的时机,借着葡挞的热度,再出一个新品。
那就能把同品竞争转到品类竞争上来……只是接下来,她家要出什么样的新面包呢?
这事儿陶萄暂时还没想出来,又有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她和郁峦明天就要开学了!
陶萄有点怀念地摸了摸身上这套新校服。
好久没穿过校服了。
小时候觉得丑,现在再看其实配色还挺清爽的,又很宽松舒服。
上衣是蓝白配色小翻领t恤,下身是深蓝色的齐膝短裤。据说今年校服改革,全镇中小学都是一样配色、布料和服制,初中和小学只有裤边的白杠杠和胸口缝的校徽不同。
陶广志和郁美珍从开学前两天就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响应号召领着陶萄和郁峦去认了新教室。
乡镇的小学说大也不大,一共也就三栋教学楼,两个小操场,操场一个是升旗和打篮球用的,一个是水泥跑道围着一块秃草坪的跑步田径场,几栋教学楼中间的空地还见缝插针地摆了些也是用水泥砌的乒乓球台。
小学的教学楼每栋都只有四五层,每间教室都是木质的绿漆门窗。
陶萄升了二年级还是在一班,只是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就是楼梯口第一间。
她对教室方位十分满意,很利于中午去食堂抢饭!
漳溪镇的中心小学是有食堂的,设立在教学楼对面一间平房里,可以自己带米来蒸饭,也能选择买饭票留校吃饭,饭票一周一买、一月一买都行,不想吃了还能退。
不嫌麻烦的家长也可以把孩子接回家吃,全凭自愿。
陶萄一年级刚入学就开始在学校吃了,饶莉莉和罗老师也在学校食堂吃,听说黄校长本人也每天都会去吃,陶广志就觉得那食堂指定做得不错,不然他们能给老师和校长吃吗?
他也就放心让陶萄在学校吃午饭了。
不然大中午这么来来回回多辛苦,他倒不是嫌这么一天接送四趟自己麻烦,毕竟他都不接送……陶萄自打上了一年级,教了几次会认路后,就是自己脖子上挂个钥匙,自己结伴上下学。
他就是觉得太阳太毒了,中午走一趟回来都能热中暑。
认完教室、食堂之类的,就是班级大扫除了。
家长和学生们一起入校擦洗桌椅、吊扇、窗户、黑板,低年段的孩子是没办法自己大扫除的,扫着扫着就会忽然举着扫把干架,或者弄成打水仗了。
家长们才是主力军。
陶广志在一众爸爸里个子最高,教室里的门窗、黑板、两个吊扇的扇叶都是他爬到桌上去洗的。
洗黑板的时候,饶莉莉还蹭过来,一边拧抹布,一边小声和陶萄咬耳朵:“葡萄,还是你爸爸高啊!真羡慕你爸爸个高,你看我爸,估计垒两张桌子,站上去都够不到黑板顶上,怪不得他学生给他取外号叫地雷呢!”
差点没给陶萄乐死。
饶莉莉的爸爸也是老师,但他是樟溪镇中学的初中地理老师,长得又矮,因此得名地雷,也是……咳,非常贴切了。
再看陶广志轻轻松松把黑板擦得锃亮,陶萄也有些与有荣焉了。
她也要长高!
这时候的黑板就是一大块嵌在墙上的,前后各一大块,不能推动,也不是绿色的,就是正宗黑色的黑板。黑板的左边右边还会用白油漆描上表格,用来填写每天的课表和值日生。
课桌也还没有日后那种单人单桌的铁制小课桌,都是长方形的木质大课桌,两人共用一张,凳子是长板凳。坐这种板凳可得小心,不能坐边边,不然同桌突然被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屁股一离地,板凳就会瞬间翘起来,把另一个甩地上。
这样的课桌椅最难刷了,郁美珍和其他家长擦洗了大半天都弄不干净,许多桌子已经被用得坑坑洼洼,每张都被挖过洞刻过字,木头缝隙里藏污纳垢,铅笔屑、橡皮渣、食物残渣什么都有。
还倒不出来!
现在还没排学号分位置,郁美珍只好偷摸着在几张比较新的课桌上掐了记号,小声交代陶萄开学搬桌椅,搬这几张好的。
陶萄无奈地点点头,但愿她到时候能认出来。
后来,郁美珍还和其他几个同学的妈妈一块儿把教室的老粗布窗帘拆下来分了,说好各自带回家洗,再送回来挂。
当天还领了校服、课本和新华字典回家。
陶萄一年级时穿的校服已经变成抹布了,校服虽耐穿,但这配色在陶广志看来却一点儿都不耐脏。陶萄又是个好动的孩子,什么水彩笔印、油渍饭渍、铅笔印、考卷油墨印等等,一整年读下来,那真是应有尽有、层层叠加、顽固不化。
陶广志去年每天光刷陶萄的校服都快刷崩溃了。今年极有经验,给两个孩子都多定了两套替换,实在洗不干净就剪了当抹布,说什么也不受这罪了。
他还很有远见,提前和学校定了秋季的校服,漳溪镇虽然能一路穿短袖直到十一月末,但进了十一月,这天气就有些喜怒无常起来,经常早上十来度中午三十几度,或是今天三十度,明天十七八度的。
提备好秋季外套,突然降温才不会手忙脚乱。
郁阿姨一回家就让陶萄和郁峦站直了挨个试穿校服,顺手把过于松垮的裤头改了,有拉不动的拉锁也用蜡烛仔细擦了擦润滑,连略微多余的线头都一点点剪掉,洗干净后,还每件都熨得板板正正,烫得一套套新衣裤缝笔直。
正式开学那天很快就到了。
学校离得很近,过马路再走半条街就到了。
陶萄和郁峦穿着新校服,背起也被郁美珍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喊上饶莉莉和张家明,自己就走着去了。
张家明手里还有他妈妈强塞过来的一盒鲜牛奶,正皱着眉毛边走边喝。
学校不远,过了马路,再走半条街就到了。
路上也有很多如他们一样穿着校服往同个方向去的小孩儿,这个年代就是如此野生放养,大多家庭都不接送孩子,校门口也从不堵车,因为……也并没有车。
小镇上没有公交和出租车,没有红绿灯,现在马路上最多的就是自行车、人力三轮车、摩托车,偶尔才会在银行、邮政局、乡政府一类的公家单位敞开的铁门里看到一两辆小汽车。
即便已经九月,漳溪镇却仍是夏天,胜利街路边的芒果树上还不少密密地坠着小芒果,树上一路都是嘈杂响亮的蝉声。路边许多早点摊还没收,炸油条的锅里冒着油烟,一路走一路闻,特别香。
饶莉莉和张家明抓着书包带子,走着走着就唱起来了: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你拉线,我快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
陶萄听得喷笑出来。
天呐,这类稀奇古怪的儿歌也不知道是谁改编的,口口相传,经久不衰,还有“谁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一年级的小偷、二年级的贼……”也是,小孩儿都会背。
最怪的是,都长大了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饶莉莉一开口,陶萄在脑海里便忍不住接上了。
唯有郁峦懵懵的。
只有他是例外,没有朋友的他,也没有学会童谣。
张家明唱完还跟饶莉莉委屈上了:“为什么总是我拉线,你快跑啊?咱们就不能一起拉线一起跑吗?”
“略略略,就不带你跑!你跑不过我们!”饶莉莉刚刚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听这话,突然抽风似的,大笑着拉起陶萄的手就加速往前冲。
陶萄被她拽着跑了几步,脚底下差点绊着,风迎面扑来,却令她也不由孩子气地笑起来,连忙回头去够身后默默跟着她影子走路的郁峦。
为什么要炸学校?现在又为什么要跑?
他没炸啊。
看到姐姐的手伸过来,这乖孩子一脸茫然地望着陶萄。
她眼眸弯弯,迎着灿烂阳光,一把牵住懵懂的他。
“快跑啊,芋头!”
郁峦不太懂,却还是下意识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哎哎哎……等我!等我!”张家明惊慌失措地追上来。
“别让他追上!”饶莉莉怪叫一声,跑得更快了。
“饶莉莉!”张家明快被气哭了。
“莉莉,别捉弄他了……”陶萄有点不忍心,刚要慢下脚步等等张家明,就听饶莉莉扭曲着小脸,着急地说:
“葡萄,别回头看!快跑!张家明他妈妈又悄悄跟在他后面了!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呢!”
陶萄:“……”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想起来了,上辈子也是这样!
学校近,镇子又小,几乎所有家长都懒得接送孩子,唯独张家明妈妈特别愿意接送,但张家明又不让他妈接送,哭着闹着要和同学一块儿走。
他妈不得已松口答应,就会经常偷偷一路跟踪他到校,说是想知道他上学路上都在干什么,会不会贪玩,会不会偷吃零食,会不会和差生玩……这一跟就跟到了初中毕业。
高中倒是不跟了,因为张家明妈妈直接在一中边上租了个单间陪读。
陶萄哆嗦了一下,拉着郁峦也跑得更快了。
几人追追闹闹,穿过芒果树投下的绿荫,夏天的风热烘烘地灌满了宽松的校服,陶萄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夏日浓郁,碎光跳跃,路边老房子的房顶上开得紫瀑布一般垂落的三角梅,如那曾被她肆意挥霍的童年,浓艳得令人吃惊。
陶萄一边跑,一边想。
现在,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她一定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