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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生意火起来

陶萄坐在教室里狠狠打了个喷嚏。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又是劳动课,挂在黑板上面的时钟,指针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小格,快要指向四点半了。

二年级是四点四十五放学,陶萄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陶广志有没有好好做虎皮卷,有没有让郁阿姨提前送过来?他应该不会掉链子吧?这年代没有手机真是不方便,她也是操心得很,一整日除了上课时间,都在琢磨这件事情。

其实上课也分心,比如现在。

她按照劳动老师的吩咐,把上课时夹进厚厚的字典里几朵小花都拿了出来,夹在两张透明玻璃糖纸中间,涂一点点胶水固定,再选两张糖果纸,比对着干花的大小,剪出略大些的花边,用回形针弯成小挂钩,便可以将细棉线系在挂钩上,亮晶晶的糖纸干花吊坠就完成了,阳光一照还会透光。

昨天打架把她收集的花和树叶都打得不知扔哪儿去了,这几朵蓝色小花,还是今日上学路上在路边绿化带里发现,临时捡来的。

但好像也不错,蓝色花瓣在糖纸里像星星一样。

手工课上的乐趣就是能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不同的东西,饶莉莉做的是干花书签,郁峦……陶萄转头看去,他用那些花瓣在纸上黏成了帽型,慢吞吞地剪下来,再把棉线串在两边,打结。

可惜两边结打得不一样大,他又拆掉,重新打结。

眼睁睁看着他跟卡带了似的,打结打了快十几遍了,陶萄凑过去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给脆皮鸭做一顶帽子。”

陶萄忍不住笑了。

昨天给脆皮鸭取了名字后,陶广志腾了个酸菜缸出来,洗净擦干,去粮店买了点别人不要的稻壳麸皮,在缸里铺了个鸭窝,便把鸭子安置在楼顶晒台养着了,它的邻居是几盆小葱和芹菜。

陶萄问了句:“这是什么鸭啊?”

陶广志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绿头大番鸭咯,我看那阿婆家里的大鸭子都是绿头番鸭,那种鸭子好养,不爱生病。”

陶萄顿时嘿嘿笑:“好惨哦,以后要戴绿帽子咯。”

陶广志笑着拍了她一下,“你懂什么叫绿帽子,哪里学来的。”

郁峦在旁边很仔细地听着,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大概没搞懂,之后就一直追着她问什么是绿帽子、为什么鸭子好可怜。

陶萄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绞尽脑汁给他委婉科普了一下所谓绿帽的问题,没想到今天做手工课,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还给它做了帽子!

郁峦早起上学前,还特意剩了小半碗粥端上去喂了鸭子,并表示:“今天它喝粥很不乖,弄得脖子毛湿哒哒,放学后我要叫妈妈给它做个口水巾。”

陶萄砸吧砸吧嘴,心想这只鸭鸭也是享福了,遇到郁峦这样从没养过小动物的孩子,也总是很寂寞的孩子,他突然拥有了一个属于他的小动物,那满心的热情与爱简直凶猛得令鸭招架不住啊。

等郁峦终于把结打得两边完美一致,陶萄也把她做的吊坠挂他脖子上了。

郁峦放下了他的干花鸭帽子,低头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姐姐做的送给你。”陶萄大方地说。

郁峦把那糖纸吊坠举起来,对着教室窗外夏日浓郁的阳光,很快桌面上便折射出一条条、一点点彩色的光芒,他如获至宝一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看着桌上细碎的彩光随着他的手晃动变幻。

“姐姐,有彩虹。”他惊喜无比。

他几乎没有收到过同龄孩子的礼物,连用糖纸做的吊坠他也是第一次见。

然后他把糖纸移到了陶萄的面前,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糖纸去看她,花瓣透过糖纸显出朦朦胧胧的蓝,那细碎的彩光也落在了她的眼与脸上,照得她的眼眸仿佛落满了星子。

他被美得愣住了。

陶萄没留意郁峦是在看她,只觉得他如获至宝的样子很可爱,举着那片糖纸左照右照,都不舍得放下来。同时,她内心还有点淡淡的忧伤,这样的小东西已经无法引起她内心的波澜了,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应该会和郁峦一样,很宝贝的吧?

“叮铃铃——”

下课了,劳动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把作品带回家就走了。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陶萄后脚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课本、文具盒、字典一股脑儿地扫进书包里,拉起还沉浸着看糖纸彩虹的郁峦,跳到讲台上,喊上“订了虎皮卷的都跟我来!”

便领着一大群人,撒丫子狂奔了出去。

小摊儿!

她的小摊儿也不知如何了!

陶萄哪儿知道,郁美珍因陶萄那句给她开工资的话,犹如打了鸡血,夜里瞪着眼睡不着,把明天要摆摊的事情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想,每一个小细节都想了一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隔天起来,她干劲十足,身上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中午都没睡,还特意坐船回了一趟荔浦,把郁峦外婆那废弃不用的三轮车给拉了回来。

昨天商量的本来是搬张桌子、用泡沫箱装着过去就行了。但郁美珍却觉得既然要摆摊儿,就不要将就,也该有个小摊儿的样子。

尤其陶萄提议她去摆摊的时候,还提了一嘴:“张家明之前去市里吃肯德基时,说肯德基还有专门的冰淇淋车呢,是用三轮摩托车加了顶棚改的,弄得特别漂亮。”

陶萄只是为了给自己打个补丁,说者无意,郁美珍却听入了心。

人家是美国来的高档洋气西餐厅,他们比不上,但三轮车谁没有啊。

没有燃油的,她娘家有手动的啊!

下午,陶广志在后厨仿佛开启倍速般疯狂包芋泥虎皮卷的时候,郁美珍就顶着一头汗,从家里接了一条水管来,把破旧的三轮车冲洗了干净,车架子上锈迹斑斑,她拿抹布蘸了洗衣粉,把车擦得全车铮亮,还去修自行车的摊子,借了打气筒来给四只轮胎都打了气。

如此还嫌不够好,她又跑上了楼,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块旧的米黄色碎花老粗布,把三轮车都围了一圈,还裁了一个招子,用竹竿绑好,捆在了车头。

弄完了这些,依旧没闲下来,她特意跑去请英婶的老伴过来,用毛笔蘸了金色的墨,在车身上写了“南街面包店”,在招子上写了“芋泥虎皮卷”。

等她弄完,刚好陶广志终于把学校里要的十条虎皮卷都做好了。

郁美珍又特别有干劲地把虎皮卷一盒盒切好装好,搬上三轮车,拿了张折叠马扎,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瓶放在泡沫箱里,找了一卷卫生纸,一包塑料蛋糕小叉子,想了想,跑进厨房,找了一把旧茶壶,灌满了自来水。

小孩子吃东西最容易弄到身上,到时候每人扯点卫生纸垫着手,想洗手擦脸,她也有水可以倒。即便是卖小孩东西,服务也得做好。

忙完了三轮车,她站了想了想,又忙上楼换衣裳、用烫发棒卷了头发。

来买虎皮卷的都是孩子的同学,她可不能蓬头垢面地就去了。

如此忙活了大半日,她总算满意了,蹬着车往学校后门去了。

这时候校门口的小摊儿管得特别松,还不用收什么摊位费,都是谁来的早谁占好位置,一条巷子的卫生管理费每个摊均摊,只要上面没说来检查,城管也不管有没有人占道,早已默许其存在。

大多摆摊的两三点就来占了,还有些一贯不收摊,长期用自己的破桌破椅占好了位置的,郁美珍来的时候靠近校后门的位置早没了,不过她也不气馁,就往巷子里远远的犄角旮旯停了车,也省得和一些老摊贩起纠纷。

有陶萄在学校当托呢,位置不重要。

来这里摆摊的小贩都摆了好几年的,一些好位置基本都已经被垄断,见来了郁美珍这个生面孔,巷子里两溜的摊贩都朝她看了过来。

也不全是好奇新来的是卖什么的,实在是她这人瞧着就不像来摆摊的。

她烫的一头大波浪,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时髦的鱼尾花边裙子,掐着腰,裙摆散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描眉画唇,苗条修长,精致的不像是来摆摊的,像是去拍电影画报的。

有个卖炸串的摊贩离郁美珍比较近,是个四十几岁的大姐,她好奇地伸脑袋往郁美珍的三轮车里看了看,但什么也没瞧见,里面只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带盖的泡沫箱,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只好又瞄了一眼车头绑着的那个招子。

面包?虎皮卷?

原来这年轻妹子是卖面包的啊。

那炸串大姐看着她,眼里就有点同情了。

这条巷子里,最靠近校门口的就有个卖烧饼的,烧饼后面还有两家,一家卖鸡蛋糕,一家卖小笼包,这几样和面包一样,都是能填饱肚子又差不多是一类的。人家在前面,又摆了许久的,大部分学生们买了他们的,等走到她的面包摊,都要吃饱了,又怎么还会买?

这几家还都不是放学前才来的,早上就来了,卖一顿早餐,摊子也不收就搁在这,回家做新的,中午又卖一顿,下午再卖一顿,根本就没人能抢到他们的好位置,长久下来,这巷子里就只有他们仨是卖点心类的了。

像炸串这种一炸了满巷子油香的,就不用在乎什么位置,学生们闻着味就来了,她这东西还不占肚子,就吃个嘴瘾,这么着,她才把摊子摆这么远的。

炸串大姐算是心眼好,想到面包这种东西做了都放不了几天,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就难卖了,便小声和郁美珍搭话:“……哎,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中午就来,说不定还能抢到前面一点的位置,下午太迟啦,好位子都给人占完了。”

郁美珍愣了一下,笑着小声说了声谢谢。

其他人也和炸串大姐差不多的想法,有看热闹的,有不屑的,也有觉得郁美珍傻的。卖小笼包的和卖烧饼的还对视了一眼,略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头。

由着她摆呗,估摸着过不了几天,生意不好,这卖面包的就不来了。

“叮铃铃铃……”

学校放学的电铃响了,这种老式的铁铃声穿透力特别强,学校里面一阵骚动,外面的小摊贩们也是精神一振,都喝了口水再清了清嗓子,还有拧亮大声公的,都准备吆喝起来了。

炸串大姐立马把煤气拧到最大,手里的串一把把往油锅里炸,热油翻滚,很快便香气四溢,她一边炸一边瞅了眼郁美珍,她居然还没把三轮车里的泡沫箱打开,只是从马扎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了看,似乎在等谁。

哎,这妹子也是没经验啊,今天指定是白来了。炸串大姐摇摇头。

很快就有不少跑得快的学生们蹦蹦跳跳地涌了出来。

刚出来的大多个头小,脸上都是奶乎乎的小孩儿们,全都是一二三年级的,四五六年级的得多上一节课,要五点半放学呢。

巷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小摊小贩们争相吆喝招揽顾客,尤其是靠近校门口的那几家,占据地利,果然很快就开张了。几个小孩儿围着要买小笼包和烧饼,卖鸡蛋糕的也切了一块又一块,老板笑眯眯地用竹签戳着递给孩子们。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停留的小孩儿好像比平时更少一些,更多的孩子都结着伴东张西望的。

刚才还涌出来一大群小娃娃,由一个扎俩牛角辫的小女孩儿领头,她站在巷口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三轮车,再定睛一看,车后面,那大波浪穿蓝裙子的,不就是郁阿姨吗!

陶萄甚至都没注意三轮车上有招牌,化了妆卷了头发的郁阿姨在这乱糟糟的小巷子里简直像是发光一般,太好认了。

看到郁阿姨她就放心了,陶萄深吸一口气,如山大王般振臂一呼:

“看到那个美女阿姨了吗?我家的小摊在那儿!”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好多孩子其实不知道陶萄以前没妈妈,时常偷偷带小镜子来学校梳头发的李小燕瞬间便被郁美珍美了一大跳,都不在意虎皮卷了,只一味地羡慕:

“哇!陶萄!你妈妈也太漂亮了吧!她好像港城来的明星啊,天呐,她的头发和芭比娃娃一样,裙子也好好看啊,哇,我也好想要这样的裙子……”

当然也有饶莉莉和黄伟杰这种眼里除了吃什么都无法吸引他们的人,两人率先领头,引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大呼小叫冲进巷子里去了:

“冲啊冲啊!”

“虎皮卷,俺老黄来也!”

那一群孩子滋溜一下就窜到巷子最里头,直奔那新来的面包三轮车去了。

才不过几分钟,那辆三轮车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这这怎么个事啊……炸串大姐也懵了,手里的串子都差点忘了翻面,甚至有些孩子因为跑得慢,暂时挤不上去,就顺带跑到她小摊上几串炸串。

只听那些小孩儿们一边举着竹签子咬着热乎乎的串儿,一边站在旁边排队等着,还跟身边的小伙伴叽叽喳喳地聊起来:“你订了几块啊?”

“我妈不给我太多钱,我就订了一块儿。”

“我也是,我是替我表姐订了一块儿,她还没下课。”

这真是奇怪了啊,炸串大姐没搞懂,一边炸一边又踮脚往旁边瞄了一眼。

到底卖的是什么面包这么神啊?

这回,她终于看到了那泡沫箱里是什么东西。

一排排立着的虎皮卷,紫黄相错地卷在一起,切口也平平整整的。

这么多摆在一起,一卷卷,显得特别漂亮。

跑得最快、最先买到的那几个小孩儿已经两眼放光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们双手垫着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那块虎皮卷,才走出几步远,迫不及待张嘴就是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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