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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青春期苦雨(本章莉明含量多)

比起陶萄和郁峦两个都是不大正常的青春期孩子,饶莉莉和张家明正经历着所有青春期孩子都有的疼痛酸涩。

只是有人阵痛,有人锥心裂骨。

走过青春后,时间像一把筛子,筛去了许许多多细碎的疼痛,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曾经的自己活在一场盛大热烈的岁月里,却不知当年那个年少的自己,也几乎每天都在承受着那个年纪还无法消解的痛苦。

变成所谓成熟的大人了,自然觉得那些曾耿耿于怀的都成了小事,只有那时仿佛世界崩裂绝灭的自己知道那场青春的风暴有多大。

饶莉莉倒还好,她的青春期唯一的要求就是父母未经许可不许随意进入她的房间,她声明会自己打扫整理房间,还申请拥有随时反锁房门和不爽时保持沉默的权利。

罗淑芬和地雷老师对此都没有异议,甚至热烈鼓掌:“好哇好哇,你怎么不早说?你不知我们每天要整理你那狗窝猪圈有多累,以后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饶莉莉:“……过分了啊。”

比起饶莉莉丝滑地跨越了青春的苦雨,张家明却似乎一直身处大雨之中。

他初中三年都稳居年段第一,上了初三后,分数依旧保持断层领先,不出意外,他将再次被学校选送保送考。

临近中考,张家明爸妈或许是当年创伤应激综合症和更年期一起来了,生怕又发生和小学毕业那年一样的意外,最近陶萄家忙着申请老厂房用地忙着做榴莲披萨的时候,张家明爸妈都不吵架了,开始男女搭配,合伙严密地看管他。

不管张家明怎么反对反抗都没用,周慧都不让他中午吃学校食堂了,开始风雨无阻地骑单车送饭到学校,张国栋也不让他自己骑车上下学,每天都来回开车接送。

外人见了不知真相,还会说:“小明啊,你爸妈真是太称职太爱你了,你以后真的要好好孝顺他们才是。”

张家明给管得天天沉着一张脸,越发沉默寡言。

只有张阿公看出端倪,觉得这样不成,天天劝:“小明都要中考了,念书压力很大,你们就不要成天盯着他了嘛。”

可固执己见似的儿子儿媳从来不会听他的,劝得多了,张国栋听得不耐烦,拧着眉头说:“爸,时代早就变了,现在养孩子哪能像你以前那样啊,随便给双筷子给个碗饿不死就行,你不花心思好好培养他,以后他连工作都找不到的。我当年要不是靠我自己,按照您那养孩子的法子,我们全家还在地里刨食呢!教育小明这件事,你就别乱插手啦好不好?你又不懂这些的嘛!”

张国栋提起自己年少求学的事儿就有些怨气,当时张阿公因为家里实在困难,就想让学业优异的他辍学,他当时跪下来求父母让他继续读书,哭着保证他一定会考上,每天拼死拼活念书,又拼死拼活考入政府大楼,最后才能今天。

虽然今日的他仍是小科员,庸碌十年,事无寸进。

他一直觉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可后来为了能供他读下去,张阿公只好放弃底下年幼的两个孩子,张国栋的弟妹都没能读完初中,如今还在隔壁县城的农村种地。

听张国栋争吵提起往事竟是这样怨怪的口吻,张阿公又是震怒又是伤心,当年刚过三年灾害不久,每天饭都吃不饱,怎么供他读书?多一个人挣工分,家里分的粮食才多,才不会饿死。

后来,面对张国栋的乞求,张阿公和阿嫲也同意了,夫妻俩抢着干公社里没人愿意主动干的重劳力,还要把口粮省下来留给三个孩子吃,那几年苦得张阿公至今回忆起来都会鼻酸流泪,为了他能读书,老伴儿还在做活儿时落下病根,吃了十几年的中药,最后才会早早就去世。

在他们那个年代,活着才是最紧要的事。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原来大儿子心里竟还在怪他,张阿公气得血压都高了,当天就收拾行李到在隔壁县城种玉米的二儿子家住了。

张阿公被气走了,张家明在家更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具体今天是怎么发生的剧烈争吵,饶莉莉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周慧趁张家明出门买文具的功夫,用备用钥匙开了他的房间打扫,还把他抽屉的锁给撬了。

之后就从抽屉里发现了其他女孩儿给他递的情书,又翻了他的垃圾桶,还发现了被纸巾包裹压在最底下的一颗烟头。

等张家明回来,自然就是一场酷烈的三堂会审,母亲尖声质问他是不是早恋了,和谁早恋?又问他是不是和不三不四的混混偷学会了抽烟,捶着胸口哭问他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哭诉他在中考前这样关键的时候学坏,如果考场再次失利,怎么对得起父母。

张家明扫了一眼自己那翻得底朝天一片狼藉的房间,一言不发。

张国栋怒火中烧,忍无可忍,猛地一把夺过他的书包,狠狠往地上一掼,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翻了半天,突然又发现张家明居然在书包底部的支撑板下面偷偷藏了一部手机,更是站起来就是一巴掌。

“手机哪儿来的?啊?你哪里来的钱买手机?”

张家明嘴角瞬间被扇破,他却只是垂着眼,依旧一声不吭。

“我问你哪来的!说话!”

张家明不说,从小到大数不清的打骂经历已经告诉他了,哭、辩解、反抗、顶嘴,只会让这场殴打变本加厉,只能忍着,也不能哭,才算完。

“好啊,不说是吧?你真是长大了!翅膀长硬了是吧!”张国栋气得浑身发抖,冷笑着将那部手机狠狠砸在地上,“你能不能听点话啊?我天天在外面装孙子,拼死拼活挣钱回来,早恋、抽烟、偷手机,你就是这样报答我?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废物!”

手机在地上四分五裂。

“报答?你们到底要我怎样才算报答!把这条烂命还给你们,行了吧?”他猛地抬起了头,双眼通红,疯了一般冲过去狠狠推开父亲,扑在地上颤抖着捡起那部摔得电池后盖全飞了,屏幕碎裂了的手机。

“张家明!你反了天了!”一向温顺的儿子居然敢反抗,张国栋被彻底激怒,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嘶吼道,“看来我今天不好好打你一顿,你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皮带,对折握在手里。

后来还是隔壁住的陈婆婆听得张家闹得不像样,隔着墙都能听见周慧又哭又尖叫,张国栋怒骂不止,却渐渐听不见孩子的声音,她骇得连忙叫上邻居过来劝。

护着头蜷缩在地上,被抽得浑身红痕血印、浑身颤抖的张家明才趁乱跌跌撞撞地夺门而逃。

饶莉莉在电话那头都哽咽了:“小明没有偷手机,手机是我存钱当生日礼物买给他的,还是从我班上同学手里买的。我同学的爸妈要给他换新款了,旧的不要了……只是别人不要的旧手机,小明连用别人不要的手机都不行……”

“他天天被他爸妈坐牢一样监视着又哪儿能早恋啊,人家女孩子那么认真写给他的信他不忍心扔垃圾桶里而已,他本来想第二天还给那女生再说清楚的,谁知道夹在英语字典里还暂时锁起来都能被周慧阿姨翻出来……”

饶莉莉抽了抽鼻子,语气渐渐低沉,“不过,他会抽烟的事,连我也不知道……”

抽烟?不对,她陶萄心头一凛,她好像记得这件事!

陶萄本来越听心越沉,一听到张家明抽烟这件事,她激动得猛地坐直了。

她人一抬,不慎将郁峦的下巴一撞,将迷糊中的他整个人都撞得往后一仰。

郁峦闷哼了一声,下巴一阵酸麻,可算被他撞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捞住跟着掉下来的耳机,揉着差点被姐姐的铁头撞飞出去的下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捂着下巴懵懵地转头一看,陶萄握着电话,一边站起来拿上面行李架上的背包,一边神色沉凝地对着电话那头说:“我想想,让我想想,我能想起来的……”

郁峦松手将耳机挂在脖子上,下意识抬手把姐姐单手够不着的背包拽了下来自己背着,陶萄看了他一眼,此时顾不上其他,用手指了指车门,招呼他跟上,赶紧下车。

车上都只剩他们两个和车门边等着的曹老师了。

郁峦把自己的书包也拉下来,前面背一个,后面背一个,乖乖跟着姐姐下车了。

他上车前也领悟了不得了的东西,现在脑袋也还没完全整理好,姐姐说的对,他脑袋里是一间商店,里面有一排排货架,商店里必须要陈列齐整,思绪才能往下贯通,不然就会卡住。

陶萄已经率先跳下了车,正皱着眉头和电话那头的莉莉询问情况:“你先别急,你们镇上到处都找了吗?张阿公联系了吗?小明爸妈不让联系?我真服了,他们当爸妈的没去找吗……张叔叔说随他去,只有周慧阿姨、邻居家的阿公阿婆们和你一起找了大半天?!”

她听到最后声调都拔高了,特别不可思议,还有一股火跟着冒了出来,陶萄忍了忍,才小声告诉莉莉:“你旁边有别人吗?我……我觉得小明应该不会来市里,你们学校里找了吗?”

饶莉莉惊愕:“学校?”

学校对大多学生来说都是痛苦的源头,谁也不会在挨打之后无处可去时跑回学校去,尤其现在还是寒假,可张家明不同。

学校……陶萄总觉得那儿对他而言,或许是一处宝贵的避难所也说不定。

陶萄站在酒店门口,叹了口气:“我猜……他可能会在学校的天文馆,你别告诉小明的爸妈,也别把这个地方告诉其他大人,毕竟偷偷翻进去这件事老师知道了不好,我觉得吧,他这种时候可能需要的不是被一堆人找到,是一个不被大人们找到的安全地方。”

饶莉莉来不及疑惑陶萄为什么会知道,她留下一句:“好,那我自己去找他,我肯定不告诉别人。”就匆忙地先挂了电话。

陶萄听着嘟嘟的电话挂断声,在心里叹息。

这次张家明和家里的冲突她不太记得了,可能上辈子没发生过,毕竟现在很多事都不同了,如果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她应该会有点印象。

她刚刚才想起来,她为什么会知道张家明抽烟?她因为对这件事太惊讶了所以记得很深刻。

曾经十五六岁的她真的很迟钝,心大得很,一直都没发现张家明躯壳下的痛苦。

直到那一天,她看到张家明在学校天文馆抽烟。

上辈子她在镇上读初中时,头脑如浆糊,读不进书,经常逃课,饶莉莉的爸爸毕竟是中学老师,她不敢如她一般明目张胆。很多时候,陶萄不想听那些听不懂的课,都是独自去便利店买点好吃的,就翻墙溜进学校楼顶最高处的圆球形天文馆玩。

陶萄初中读了三年,这个传说中的天文馆也就市里教育局领导下来视察时装模作样开过一次,还举办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公开课。

她当时一进去就喜欢上了那个地方。

它有个半球型的圆顶天花板,是用一块块玻璃拼成的,顶部可以打开,能让望远镜轻松对准天空任何方位的天体。

这间天文馆是学校的形式主义工程,也是用来写在报告里的某种政绩,从来没学生真正操作过里面的天文望远镜,陶萄都怀疑那些望远镜是模型,但这个教室的确很美很美,走进去后,时光寂静无声,阳光长驱直入,躺在地上望着天,仿佛能被湛蓝的天空紧紧拥抱。

陶萄毕竟是陶广志的女儿,天生就带着会享受的基因,她逃课时经常像猴子似的攀爬着翻过铁门,千禧年流行的老式防盗门门锁都特别容易开,用食堂饭卡在门锁和门的缝隙里向下用力一刷,就能溜进去了。

在里面安安静静晒会儿太阳,睡一觉,特别舒服。

结果有一次她摸进来时,厚厚的绿色天鹅绒窗帘背后竟然有人,那人藏在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只夹着烟的手。

听见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那人没有慌乱地摁掉指间的火星,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烟的手,淡然地撩开窗帘,露出一双特别冷漠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圆顶玻璃穹顶倾泻而下,灰尘在光柱中翻涌飞舞,陶萄看清是谁以后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张家明?”她喊得小心翼翼,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张家明露出这种神情,实在太陌生了,真不像他。

张家明却在看到她后笑了一下:“陶萄,我猜就是你。”

看到好朋友恢复了温柔的熟悉笑容,陶萄才松懈下来,懒懒散散地走进来:“小明,你怎么也翘课?还跑来这里……而且……”

她神色有点复杂地落在张家明的手指间。

“你怎么学会这个了?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却没有看陶萄,也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转过头,将手抬起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火星明灭,烟气淡淡。

轻轻吐出一口雾后,他低低地说:“别问我了,我不常抽,就是……有时憋得太难受了……”顿了顿,他转过眼来,眼里带了一点哀求,“也别告诉莉莉,陶萄,你能不能当没看见?”

陶萄想,她或许就是在那一刻,窥见了张家明优等生躯壳下掩藏的尖锐与痛苦,他原来并没有那么循规蹈矩,也从不愿那么循规蹈矩。

怀着一些担心,陶萄和郁峦往酒店里走时,她又给饶莉莉的qq留了言:“找到小明的话也给我回个信息。”

等陶萄和郁峦跟上老师同学们的大部队,办好了入住,陶萄才收到了莉莉简短的回复“好。”

和大家一起坐电梯上楼时,陶萄因担心张家明和莉莉,走得很慢,本来学校这次来的人也很多,于是让人数更集中在同一层的篮球校队先上电梯。

徐行看着陶萄捧着手机看了又看,她和郁峦结伴走在最后,脸色挺不好的,似乎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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