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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分离焦虑症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陶萄和饶莉莉趴在楼上客厅的凉席上看《情深深雨蒙蒙》,就听到楼下陶广志那时髦的彩铃在响,还有他气壮山河的声音:“喂!你好你好,你面粉全部卸好放在后门就好了,对对对,好的好的,多谢了……”

实在令人费解,陶广志步入四十岁以后,不知为什么嗓门越来越大了,打电话还喜欢免提,还开始爱吃桃酥了。

陶萄摇摇头。

电视里依萍正披着像电视机罩巾一样的红纱披肩准备唱歌跳桥,饶莉莉都看得眼泪汪汪了,她看小说看电视都特别容易真情实感,这个年代正是韩言特别流行的时候,她看《那小子真帅》都能看哭。

这会儿都掏出纸巾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骂何书桓不是个东西。

陶萄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忍笑,想到以后好多人去各种桥上打卡仿拍,她就得很努力才能压住嘴角。

幸好,听窗子外面来了收破烂的三轮车,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回收——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电脑、旧手机……”很快,还听到推小车卖西瓜的,沿路吆喝:“西瓜,沙瓤的西瓜哎!”

饶莉莉精准捕捉到西瓜二字,冲到窗边把人喊住了:“西瓜叔叔,别走,给我挑一个甜的!”

然后就冲到楼下去买瓜了。

中考完的暑假没有作业,饶莉莉经常要来市里拍摄,杂志社考虑到她未成年不方便出远门,就派摄影师过来拍,在当地校园取景。

她签了两个同编辑部出品的大杂志,有时没被选上当期的封面主模特,只是普通内页模特,杂志社连摄影师都不派过来,就发了些姿势、构图、穿搭参考图过来,让饶莉莉自己找个本地影楼摄影师代拍,费用他们结。

她拍完就能隔三岔五来找陶萄玩,说是玩其实也怎么出去,外面太热了,两人就成天躲在空调房里看电视、听歌、抄歌词。

这时候好像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抄的歌词本,还会精挑细选特别漂亮的本子来抄,饶莉莉就买了一堆糖果屋手绘的硬壳笔记本,里面的纸张都带香味,每一页的插画还不一样,特别精美。

千禧年的流行乐和电视剧都十分蓬勃,春天出现了she的《波斯猫》、王心凌的《爱你》,夏天是林俊杰的《江南》,之后又来了周杰伦的《七里香》……每一首都火了很久很久。

国内外各种剧也大爆发,每天看都看不完,《至尊红颜》《水月洞天》《爱情合约》《天国的嫁衣》《大长今》《白色巨塔》……

饶莉莉哼哧哼哧抱着个大瓜上来,正好看到陶广志和郁美珍卧室里摆着的两只大行李箱,不由好奇地问:“葡萄,你爸妈真要去度蜜月啦?是去哪里啊?”

“新马泰啊。”陶萄走过去帮她搬,“郁阿姨报了个团,现在都流行去那边玩,过两天就出发。”

家里在城郊拿的地审核完材料后,证却办了快一年才办下来,郁阿姨也怕人家查或是被眼红的人举报,就一直不敢和她老爸复婚。

陶广志老房子着火,离婚后和郁阿姨搞对象搞得十分投入,可惜求婚了无数次都被拒绝,不禁泪洒被窝。

郁美珍拒绝了太多次,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就和陶广志说好了趁着陶萄放暑假,郁峦去比赛,两人先去度蜜月,复婚的事情等厂子建起来了,一切稳妥了再说。

就这么随意地把陶广志哄好了。

暑假店里生意清淡一大半,店里有另外两个房师傅、陆师傅坐镇,还有学徒工,少一个陶广志也能忙得过来。陶萄就让他们放心去玩,她放假正好闲得慌,能帮着看店收银,偶尔还能帮忙做做面包。

两个大人没了后顾之忧,又是头一回出去玩,距离出发还有两天呢,陶广志和郁美珍都特搞笑,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了,晚上也拿着旅行社给的路线图看个不停,弄得都睡不着。

饶莉莉听完好羡慕:“出国啊,真好啊……”

陶萄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等我们高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也去毕业旅行,就我们、芋头、小明四个去,不要大人带着,怎么样?”

这次中考皆大欢喜,这年代的中考总分才690分,陶萄不用说,发挥正常考了个640,还排在一中新生录取红榜第212名,毕竟前一百名还都是保送生呢。

饶莉莉也算是一分都没浪费,择校线585分,她考了个585.5,地雷老师一看这分数,又高兴又苦笑:“女女啊,你太棒了!你干得好啊!你考上了!”

说完,立马就揣上存折跑去银行算存款去了。

择校费是按照分数给钱的,距离正取线越近的交钱越少,入学还得一次性就交三年择校费,饶莉莉这分数估计能掏空地雷老师大半年的工资。

不过不比张家明,他高分考过保送的奖励是“一中都是顶尖的学生,小明,我们一定不能落后,妈妈要照顾你爸,没办法顾你学习,给你报了两个暑假补习班,你去上课吧。”

饶莉莉考过择校线的奖励是好几套正版的电脑游戏光盘,她想要好久了,什么绝代双骄啊、轩辕剑、幻想三国志、剑侠情缘、仙剑1、2、3等等,虽然都是单机的,但每个很好玩,剧情也很赞。

高考虽然还显得很遥远,饶莉莉还是一听陶萄说毕业旅行的事儿眼睛就亮起来了,用力点头:“好哇好哇,我想去香格里拉!我想看洱海!我还要吃过桥米线,吃好多好多水果,吃到饱!”

“行啊。”陶萄也没去过呢。

“可惜小明又被迫去补习了,郁峦也不在,不然我们四个人就能好好计划一下了。”饶莉莉搂着大西瓜,趴在麻将凉席上长叹一声,“这个暑假,就我们俩好像有点无聊。”

提到郁峦,陶萄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被关在奥赛夏令营的芋头,今天也没有打电话给她呢。

“滴滴。”饶莉莉的手机倒是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张家明给她发的短信,一连四问:“下课了,你在哪儿?陶萄家?”

“对呀。”莉莉的消息很快从他手机里跳了出来。

或许中考完,对张家明而言最好的事就是能正大光明地拥有手机了,他高中三年需要在学校封闭式管理、强制住校的事情周慧和张国栋都知道了,两人十分反对,在家里商量了一下说辞,就点头哈腰地打了电话去学校咨询。

人家市一中的招生办老师冷淡地说:“学校政策是这样,家长和学生要是没办法配合,可以退学的。”

给周慧和张国栋都噎得半死,本以为张家明这样名次靠前的保送生学校会有所顾虑与偏向,没想到学校是一副你爱读不读,你不读多得是人要读的口气。

他俩无可奈何,总不能考上了不去上吧?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又给暑假都对张家明耳提面命,让他住宿舍不能跟别人学坏,让他每天要打电话回家汇报每天生活和念书的情况,让他周末一定要回家。

张家明讽刺地看着爸妈把那台怀疑是他偷的砸得稀巴烂的手机,送到修理小店换了个外屏、把外壳重新粘好,换了听筒喇叭和电池……修好了。

“小孩子用那么好的手机干什么?既然这个是饶莉莉送你的礼物,你就用着吧,手机只是允许你来给家里联系的,你主要心思要放在学习上,知不知道?”

周慧把缝缝补补的破手机塞进他手里,见他攥着手机神色阴郁,沉默不语,还多说了一句。

“你爸那天工作不顺利,没有问清楚就打了你,是有点过了。可是你确实好不乖啊,你自己做好了就不会有这种事,好了,这件事过去了,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知道吗?”

张家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妈妈的,或许没有回答,不过他本来也想把这台手机修好,忽略掉他妈那些话,这算是好事了。

这会儿,他背着背包,单手骑着自行车穿过胜利街的芒果树,继续给莉莉发信息:“今天回吗?”

“回。”饶莉莉在凉席上又翻了个滚,仰面把手机举得高高噼里啪啦回信息,“我下午搭车回来,三点的班车。那会儿你下午的英语课上完了吧?要不要一起去黄伟杰家打仙剑三?”

“不去,他烦人,我们自己玩吧。”

“也行,那来我家玩。”

“嗯,我下课来车站接你。”

“欧克!”

约好了新活动,饶莉莉把手机一收,又高兴地跑去杀瓜。

房间里没有了其他人,隐隐约约能听到楼下陶广志没心没肺地唱老鼠爱大米的歌声,他最近都这副样子,要去度蜜月了看给他美得,真变成掉米缸的老鼠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陶萄掏出了自己的直屏手机,摁亮了小小的屏幕,上面没有未读的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她怔怔看了会儿又收回裤兜里了,往地上一倒,眼睛空洞洞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演到依萍跳桥后,生命垂危、昏迷不醒,书桓日夜守候在依萍的病床前对她透露心声的场景。

但其实她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脑海中想起的郁峦出发去夏令营前几天的样子,这大半年,在陶萄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蹭上一米七后,他一不留神就长到一米八,成了个大个。

可他个高了,那性子也就是从小狗变成大狗的区别,一点儿没变,他还是一想到要和陶萄分开就禁不住地害怕,那几天他眉头一直紧紧锁着,从早到晚都要紧挨着她,拉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愿放。

“我不想去姐姐,我不想去。”他把脑袋抵到她肩上,似乎光想想要和陶萄分开那么久他就要崩溃了,“不去行吗?”

陶萄小声安慰:“十几天就回来了,很快的。陈睿霖不也要代表学校去首都参赛吗?他虽然是高中组的,但你有伴儿了呢。”

“不一样。”他一只手攥着陶萄的手不够,还要用另一只手盖上来捧着,眼角都憋红了,喃喃地说,“不一样。”

郁阿姨每天都花不少时间和他谈心,和他分析利弊,原本怎么劝都没用,郁峦完全无法接受离开陶萄那么长时间,伤心不已,焦虑得不吃饭,睡也睡不着,能直挺挺躺在床上一整晚。

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直到有一天,他惶恐不安、磨磨蹭蹭的样子给郁美珍都看生气了,语气重重地说了句:

“小峦,你现在状态是不对的。你不是一直想保护姐姐吗?如果你连这么短暂的分别都没办法做到,没法独自去面对外面的世界,不能长出翅膀飞到姐姐前面去替她遮风挡雨,你以后要怎么保护姐姐呢?难道永远都要姐姐迁就你吗?你不想为她做什么吗?”

“你要坚强起来,你都长那么高了,力气那么大了,以后要你保护姐姐,照顾姐姐才对,你知不知啊?”

郁峦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钟,脑子似乎在处理消化这庞大的信息,许久许久,他才忽然抬头问:“长出翅膀……那我是不是就能变成雨燕了?我能和姐姐飞去南非了吗?”

什么?去南非?陶萄什么时候要去南非了?郁美珍听得愣住,完全不理解,但她很聪明,立马顺着说:“对对对……对啊……”

雨燕这个例子虽然是郁美珍自己说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给忘了,那次也是情急之下偶然想起才举的例子,却没想到一直存在郁峦的记忆里,他还一直在为此努力。

郁峦之后在房间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到了要出发那一天,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不想去的话了,只是那段日子愈发黏人,眼皮一睁就敲墙板,喊魂似的喊:“姐姐姐姐姐姐你醒了吗……”

平时一转眼没瞧见陶萄,他就得急地到处找,有一回陶萄从厕所洗了手出来,就见郁峦趴在客厅地板上往沙发缝里着急地望,还小声地喊:“姐姐,你在里面吗?”

她又气又好笑,冲过去一拍他后脑勺:“你洗头忘记晃水出来了吗?我是有缩骨功啊能钻里面去!”

“有就好了……”郁峦却一转身就抱住她,难过地用下巴轻轻蹭她的头顶,“就不用分开了。”

等到要出发时,陶萄陪着他去学校坐车。

学校怕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在外闹不明白,特意安排了一个数学老师陪着郁峦去,好帮着对接省里的老师,协调处理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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