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谁能分得清 松雪酥
第65章 谁能分得清
郁峦过生日一向都只在家里过,从小就是不请人的,连饶莉莉和张家明也不请,不然莉莉一开口唱生日歌,他就能捂着耳朵钻茶几下面去。所以他每年的生日也过得很简单,他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饭店,郁美珍就在家给他做些他爱吃的菜。
但给他做饭烧菜也是很难的,这孩子挑食啊,只能做点绿豆粥啊,切成标准正方体的肉沫焖豆腐啊,弯弯翘翘的清蒸鱼,同样弯弯翘翘的蛋饺汤,再和外面的寿司店订了个排列得规规整整的寿司船,连蒜蓉油麦菜炒好了,都给他一根根一排排摆好了。
桌子中间放着陶萄特制的葡挞蛋糕,其他的菜按照荤素、颜色分类,围了一圈。
如果不是郁峦自己烧饭做菜,平时肯定不那么讲究,才不惯他,就只让他自己摆自己碗里的。但今天他生日,还是十八岁的生日,一个男孩子从今天起就算大人了。
郁美珍决定稍微宠溺一下他,都给他弄得整整齐齐。
店里在做店庆,来买面包抽奖兑奖的人特别多,后厨的风炉也一整天都没停过,一家人为了能好好给郁峦过生日,特意把付老板和芙蓉姐请过来帮忙看店。
不然都腾不出手来做饭。
郁美珍刚在楼上把蜡烛插好,就听见楼下铁门一响,后门的铁板楼梯踩上去特别响,她伸头一看,两个孩子正咚咚咚地跑上来。
往常都是陶萄跑得快,郁峦像个大跟屁虫跟在她后头,今天却是郁峦在前头,脚步雀跃得很,陶萄低头跟在后面。
郁美珍瞅了两眼,就发现两个孩子脸都晒得红红的,连耳朵后脖子都晒红了一大片,三十九度的天,从学校骑车回来,晒成这样真不稀奇,最近这天气也真是,太遭罪了。
她笑着说:“回来了,你们今天怎么迟了?老师拖堂了?快进来,热吧?今天太热了,瞧你们这脸热的,先进来喝点蜂蜜水,我刚冰好的。”
郁峦开心地说:“谢谢你妈妈,今天我很幸福,很开心。”
这孩子长大了还挺会甜言蜜语,郁美珍被逗笑,拍拍他肩膀:“进去看看,妈今天给你弄了可多好吃的呢,都是你爱吃的。还有姐姐大中午回来给你做的蛋糕,进去看看喜欢吗?”
“喜欢姐姐,姐姐什么都喜欢。”郁峦今天成了个快乐大狗,浑身上下有种特别纯粹的快乐,他就这么说着让陶萄心惊胆战的话,好像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就跑进去了。
郁美珍一点没听出什么来,郁峦哪天不说喜欢姐姐啊?
陶萄听得更没脸见人了,干笑一声:“是热哈。”
“开空调了,快进去凉快凉快。”郁美珍赶紧把陶萄推进去,“你爸最后一炉泡芙烤出来就上来,店里让房师傅陆师傅再顶一会儿,我们等他开饭,你要不要先吃根冰棍啊?绿舌头怎么样?”
陶萄现在一听舌头就疯了,赶紧摆手:“不要不要,我我我先进去把书包放好,老师发了好多考卷,我还没整理。”
郁美珍有点纳闷地点点头:“好呀,你去吧。”
郁峦一看那巨无霸葡挞蛋糕眼睛都亮了,一溜烟跑去洗手了。
陶萄神色复杂地望了他背影一眼,心里跟开锅的粥似的,脚步虚浮地上了阁楼,进了自己那间房,一关门,就把脸闷到枕头里尖叫。
无声地哇哇叫了好长一口气,她才从枕头上把自己拔了起来,挪到床边,又低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
刚刚放学时在自行车棚,郁峦这么一说,陶萄真跟被雷劈了似的,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当然不行啊。”
郁峦眼睛黯淡地垂了下来:“可是,今天是我生日。”
陶萄张了张嘴,噎着了。
郁峦又说:“姐姐亲了我四下,脖子一下,喉结一下,下巴一下,嘴巴一下,一共四下。我亲……”
“停!这种事不用从头说了。”陶萄慌里慌张地把单车往后推出来,牙一咬,蹬上车就让郁峦跟上,“你要我命啊,不就欠你一下吗,来来,你过来过来。”
他们回家路上有个小公园,这段时间里面正在施工翻修,到处都是泥坑,没人会过去,堆了好几个空心的预制水泥管,足有一人高。
陶萄到了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撂,就扯着郁峦钻了进去,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把脸侧过来给他亲。
她蹬自行车蹬得整个胸口都剧烈起伏,还有点喘,她心里都想好了,把这下还了,郁峦应该就能听得进去话了,她一会儿要好好跟郁峦上上这青春的课,给他全说明白,全掰回来……
水泥管里只够两个人面对面碰着膝盖蹲下来,外面的蝉鸣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被管壁一裹,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郁峦静静看了陶萄一会儿,她侧脸的线条在水泥管里被遮蔽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下颌微微扬起,脖子跟着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圆圆小小的耳垂在阴影里泛着粉红。
她没有看他,郁峦却觉得心又开始撒欢了。
陶萄心里正琢磨怎么说呢,蹲在她面前的郁峦忽然伸出手,双手捧着,把她的脸慢又温柔地正了回来。
陶萄慢慢睁大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一只手从她脸颊上滑了下去,食指和拇指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温柔地往上抬了一点点。
紧接着,他的脸就在她眼前放大了。
他没闭眼睛,但这回学会侧过脸了,微微垂着眼,比头一回更坚定更结实地吻了下来。
有好几秒陶萄连呼吸都是停顿的,她魂已经飞了,脑子都好像缺氧了,整个人跟踩了电门一样儿,一股酥麻的电流好像沿着脊柱噼里啪啦地往下蹿,她被电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直到郁峦贴住了她的唇,却又顿了顿,睫毛不自主地颤了颤,挠在她眼皮上,他忽而又像个小狗似的,笨拙地在她唇上舔了一口。
陶萄一把推开他,下意识就从水泥管里钻了出来,一出来腿都软了,还踉跄了一步,差点跪泥地里。
她以为郁峦还会亲她脸颊呢,想着大不了给他贴一下,回头好好教育他,谁知道这家伙好几个月不坑不哼,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她转过身,就见郁峦也钻了出来,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刚陶萄下手推得太狠,他后脑咚地撞在水泥管壁上了。
陶萄瞪了他很久,才憋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和姐姐亲吻。”郁峦理所当然。
他这次没有碰到鼻子,小霖很聪明,教他的都很有用。
他前几天就提前发了信息,和陈睿霖请教到底要怎么亲吻才不会碰到鼻子,陈睿霖一看到这个信息就激动到发了十二几个哇哦的表情包,之后详细地打了三百多字,教他要怎么做。
郁峦如获珍宝,字字钻研。
陶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夕阳已经从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了,天色正在飞快地变暗,远处工地的围挡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把陶萄的心一起吹得混乱。
她如今心智和身体都是成年人了,可她在这种事情上一点经验也没有,她几次张嘴都想问郁峦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知不知道亲情和爱情的区别?
她一直觉得郁峦的脑子里全是阿拉伯数字组成的代码,那估计都是二进制的,他从小到大除了她和饶莉莉,连第三个关系稍微好点的女孩朋友都没有,陶萄一直以为他这样精密的脑袋,以后就是宣布要和微积分结婚,她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惊讶。
之前那次,郁峦说也亲……亲……亲嘴上了,可陶萄记不清了,喝了酒人也不清醒,听郁峦说出口更多的是震惊,感受都不大真实,今天吧唧一口,算是把她亲得满脑子天崩地裂。
倒没有多生气,郁峦整个人剔透得能一眼望穿,他对她从没有秘密,喜悦悲伤一览无余。他们一起长大,陶萄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和喜好,也通晓所有他稀奇古怪的语言模式。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可能只是不懂而已。
陶萄不知要怎么办,混乱地想了半天,她咽了咽口水说:“……欠你的都还了,现在两清了,你……你以后不能亲我了。”
郁峦倒是很干脆点点头:“好姐姐。”
陶萄又愣了一下。
他这么干脆,她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但现在她想不了太多,脑子都一片空白,便只是低了头先走出去。
郁峦跟上去。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他以为搞对象是一次性的,跟做数学题一样,解完一题少一题,做完一本没了就没了,再想做新题目,就得直接换一本,重新开始。
这个逻辑体系之所以能在他脑子里成立,还跟饶莉莉有关系。
她一年谈了两三回恋爱,回回都是一两个星期就告吹,第一个是那个学委,因言语威胁张家明告吹;第二个是排球队的队长,因故意拿排球砸张家明把人砸进医务室告吹;第三个是高一的小学弟,因偷偷把张家明和饶莉莉过年拍的合照扔了告吹。
饶莉莉不欢而散地谈完第三个,好像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早恋的料,就再也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告白和好意了。
不过,这还是给郁峦造成了奇怪的误解:搞对象必然会导致分手,但分手也没事,再搞一次就好了。
这些逻辑在郁峦的脑子里运转得很顺畅,他觉得和姐姐现在就属于暂时分手了,但分手一点也不可怕,他下回还找姐姐搞对象。
只有陶萄心思异常复杂又沉重,她觉得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下去了,逃避不仅没用,好像还让情况变得更完蛋了。
郁峦的世界留白太多,有些事情他虽然不是小孩儿了,可是他还是不懂,陶萄觉得他不是故意要把姐弟关系搅得暧昧不清,他只是分不清,分不清依赖和喜欢,分不清习惯和心动,分不清亲情和爱情。
有时,话都表达不清楚的人,分不清这些很正常的。
陶萄决定要跟郁峦说清楚,却没有意识到,她又一次为他心软找借口了。
沉默了片刻,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公园的路灯还没有修,整个世界泡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暗光里。
她停下,跟在她身后的郁峦也停下了。
陶萄艰难地开口:“芋头,今天是你生日,我就先不啰嗦了,等你切完蛋糕,开开心心过了生日,我们再好好聊聊,行吗?”
“行姐姐。”郁峦不擅于琢磨情绪,虽然姐姐的口气和表情让他有点不理解,但他还是很听话地点头了。
“嗯,回家吧,开开心心过生日。”陶萄努力像平常一样,以前这种时候,她肯定抬手摸摸郁峦的后脑勺了,这回却忍住了。她扭身先一步走了出去,把单车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跨上就继续往家里骑。
骑着骑着,她就慢了下来。
郁峦轻而易举赶了上来,他的腿比她长,踩一脚能滑出去好远,却也不超她,只是每隔几秒轻轻蹬一脚,让车轮刚好与她保持平行。
两个人并排骑着,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她旁边的路面上,时不时和她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路灯的光晕里分开来。
风热乎乎地吹了满脸,陶萄看了许久的影子,却连扭头看一眼郁峦的勇气都没有,心里乱糟糟的,上楼梯时更是觉得脚下沉重,就成了郁美珍看到的样子。
陶萄自己在房间平静了一下,听见陶广志夸张地唱着生日歌上楼的声音,便也赶紧拍拍脸,开门下去。
郁峦正被可怜地陶广志追得绕着圆形的餐桌跑,他不要戴生日帽,陶广志非要他戴,还一个假动作折返,眼疾手快真给郁峦戴上去了。
“过生日哪有不戴帽的?以前葡萄小时候都抢着戴,不管谁过生日她都闹着要戴呢。”陶广志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只有郁峦跟被一顶纸壳做的帽子封印了似的,僵着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想把帽子扯下来又莫名不想碰到那东西,生日帽都是皇冠造型,在他眼里那都是一根根竖起来的刺,讨厌死了。
逗得郁美珍在旁边直笑。
她现在这样会引起郁峦不开心的小事都不阻止了,就要让他经历,以后上了大学、出了社会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总没有事事顺心的,这也算日常抗干扰和适应性训练的一小部分。
陶萄深吸一口气,扬起笑来,走下楼梯,过去替他把帽摘了:“他一直戴着这个还怎么吃蛋糕啊?”
封印解除,郁峦长长地松了口气,立马挨着陶萄坐了下来,并爱恨分明地拧着眉头瞪了对面的陶广志一眼。
陶广志挑着眉毛,悠哉悠哉,边夹菜边笑:“你姐就是太惯着你了。”
陶萄抿了抿嘴,把碗挪到面前,低声否认:“我才没有。”
“还没有呢?”陶广志比陶萄更加没心没肺,掰着指头数,“你从小到大帮他打了多少架你说,别人说一句郁峦你都能跳脚,郁峦自己出去考试一趟,你比他还紧张我看,一天能看几十次手机,还不承认呢。”
陶萄脸都烫了,有一半是气的,她磨着牙根子说:“老爸!”
“好好好,我不说了,这有什么的,你们俩不是本来就要好吗?还不能说了?奇怪了,你今天脾气那么大,上火了吧?明天给你煲个凉茶,和脆皮鸭一起喝。”
陶广志觉得女儿有点怪,可他就没长什么细腻的神经,而且嘛,高三嘛,偶尔发发神经不是很正常吗?
讲到脆皮鸭,陶广志话题切换得比翻书更快,转头就和郁美珍说,“脆皮鸭年纪大了,我看它这两天都没什么精神,明天要不要送回镇上,再找那个老兽医看看?”
两个孩子都大了,成绩也不错,没什么好操心的,郁美珍也更担心脆皮鸭,点头:“要的要的,后天是周末,我们周末回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