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岑清宴
雪肤明眸,袅袅娉娉,俏比三春景。
明明她曾经就想将身边一个这样的婢女给这儿子,却被无情拒绝了。
“正妻未娶,岂能纳妾?这有违齐家之理。”那时候的裴序说,“况且母亲身边的人,生在江南,长于江南,性子娇弱温良,实不适合京城的风水。”
二夫人跟嬷嬷把它翻译成人话,就是,没看上。
这样,她看向桑妩的眼神就更来兴趣了。
便桑妩素来体面周全,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她垂了眼帘任二夫人打量,却不想这个角度,二夫人忽然问:“我以前难道见过你吗?”
这一句语气颇是困惑,不像客套话。
从前桑妩在三房守寡,深居简出,在二夫人那里更是毫无交集的小辈,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呢?
桑妩确定地摇摇头:“我与二伯母,是第一次见。”
二夫人就更困惑了:“咦?”
此时裴序走过来,神情已恢复了淡然:“天色晚了,恐赶不上城楼宵禁。什么事,等回去说吧。”
二夫人便把疑惑给抛下了。
一向讲究精致的人,也不坐裴序单独给她准备的宽敞马车了,一定要和桑妩坐,她说:“哎呀,我们真的没见过吗?那一定是眼缘了。”
“我刚刚一见你就觉得熟悉,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她身边嬷嬷掩口一笑:“您哪次不是,见个鲜亮小娘子就觉得面善。”
二夫人强调:“这次真的!”
“呐,我也不知道你来,这个给你带着玩吧,回去我再好好准备见面礼。”
“要的,要的,你跟我长辈客气什么,快拿走!”
又抱怨:“要是家里多些你这样的小娘子陪我说话,我才不到庵里住。”
短短一路,桑妩大概知道三夫人为什么跟二夫人合不来了。
世俗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是顶顶有底气的女子。只三夫人的底气是因为三相公的千依百顺,而二夫人则更多是闺中带出来的。
同样都是娇养,大概多数女子还是羡慕三夫人那样的无忧无虑吧?
但只有在生活相处中,各种细节上,也只有依赖丈夫的三夫人才能体会,有二夫人这样无需在意夫家和世俗脸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
桑妩看向车外,青山远去,印在天幕上,淡如墨痕,青年骑马背影,临风玉树。
三相公跟老夫人都说裴四郎肖父。
她倒觉得,那股子矜傲继承了二夫人才对。。
晚间,裴序靠在床沿在看一本名士手札时,桑妩走过来,问他:“郎君,二伯母平日可喜欢什么?该回什么礼好?”
她站在床前,灯火幢幢下,裴序发现她腕间多了对镯子。
一看即知,是二夫人赠的。
因这对镯子是他及第那年亲自在开化坊买的,二夫人信中很是高兴,絮絮念念自己许久都没去荐福寺上香了。
裴序看着她眉眼间的苦恼,就有些好笑。
难怪刚刚翻箱倒柜了很久。
他道:“心意无所谓。”
因他早知二夫人一定会喜欢她。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哪知道这也能给她带来苦恼……裴序心下摇摇头,又想到下午二夫人的困惑。
他放下书,问:“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和生母相似?”
他常年宦场里行走的,思维锻炼得很敏锐。
二夫人说觉得桑妩眼熟,便只想自己从前是不是在裴府偶然见过她,这也没错,但她不知道,桑妩的确是在长安出生的。
当然那个时候,二夫人已经嫁到余杭数年了。
有可能是她见过年轻的红蓼,也有可能……如果桑妩长相不像红蓼,那她的生父,大概率是他外祖家认识并且熟悉的某个人了。
至少,是那个家族。
裴序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桑妩愣了愣:“倒是没人这么说过。”
正因为她暗中也比较过。
桑万千中人之姿,红蓼清秀,都是普通人。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那一位。
果然。裴序心想。
但外祖家交好的人家着实不少,只通过一个十多年前的婢女,要想找到她的宗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无疑是一件很麻烦且耗费精力的事。
但他沉吟了片刻,问:“你想确认身世吗?”
太突然了。
桑妩顿了顿:“……郎君是有什么线索吗?”
裴序道:“这倒没有。但如果你想,等我回京,可以试着找一找。”
“只希望可能不太大。”他说,“毕竟时间太久。”
世上的人,命数不过几十年,便富贵人家,也极有可能夭折早逝。譬如六郎,又譬如他的父亲。
更别说京城波云诡谲,或许那家人早已经倾覆也说不定。
看着她烛火笼罩下怔怔的面庞,裴序有些叹息。
纵还健在,当初既选择将婢女发嫁,掩盖丑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想来是生性凉薄。
但他还是道:“若想,我便尽力一试。不一定要相认,总归知道自己的来路,好过现在这样混沌迷茫。”
桑妩沉默半晌,还是笑了下:“就不要了吧。”
她说:“我的事,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啊,倒是有一件。”
“可能还是得麻烦你。”她露出赧然的表情。
裴序看着她,她轻轻将颈上的长命锁取了下来,又走近了一些。
“我娘说,这是她的旧物。她没有什么可给我留下的,便让我一直带着,若哪天有机会去了长安,再埋在骊山脚下……”
“我想,她终是思念故土的。”
她手中的长命锁,半个巴掌那么大,造型很别致,像是一尾鲤。
便是由那条红绳串着的,裴序可以看出来,这至少是几十年的老物件。
还是玉料中最贵重的羊脂玉,质地甚至比她腕上二夫人赠的那对镯子还要好。
其实通过这些细节也都可以看出,红蓼的来路真的不普通。
“可我大概是不能了。”
她笑了笑,低头奉上,“可以把它托付给郎君吗?”
有时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故意的,她可知道,并非所有笑容都能让人心情舒畅。
裴序看着她,有那么个瞬间,险些就想开口,让她跟他一起回长安。
可不行。
首先三婶就不会同意。
她终是三房的人。公婆尚在,岂可远游。
很不合适。
何况三婶只是有些矫情的通病,郡公府却规矩甚严,绛郡公夫妇要比母亲、三婶都严厉许多。
理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头却仍不通畅。
无人之境,光线昏昏,门窗都紧闭。
内室已陷入温软的春夜。
接过玉锁放在床头,裴序看着桑妩浓睫低覆的面庞,那惹人心烦的笑容,觉得有必要让她记住一些事。
伸手揽住那腰肢,在她猝不及防的低呼中,目光沉沉锁住。
“我帮你。”他说。
话音落下,语气微凉,手掌也微凉。
桑妩颤个不止,咬唇看他。
裴序从那眼神中看出了幽幽的怨。
很好。
便是要这样。
他似少年得了鼓励一般,愈发捻住。
桑妩捂唇,却难免有细碎的声音流露,颇是恼人。
平日里看上去,修长如竹,皙白如玉,那样美好的。
指腹却带着笔茧和剑茧。
拢着的时候温烫,碾磨时又泛起阵阵粗糙痒意。
跟唇齿很不一样。
还没有熄灯,借着明烛的光亮,裴序垂眸看向怀里,她脸颊泛起海棠般的艳色。
看着莫名让人想咬。
但指间的触感也很好。
不多时,她便受不住地靠住他,轻/喘道:“郎君、郎君……”
“嗯?”
“我说错、错了!”
果然是个聪明女郎。
裴序不为所动,拖了半拍才反问:“错在哪了?”
寝衣还好好穿着,莫名就跨坐在了他身上。微微抬起视线,便可以视进那双幽邃眸中。
过分亲近了。
“郎君不是别人。”她忍泪负重,“郎君帮我,天经地义。”
裴序笑了下。
抽出那只手,缓缓蹭去她眼尾溢出的水色,掌在她腰后的手却愈发收紧。
桑妩渐喘不过气。
逼人的窒热中,耳畔又缓缓响起低沉的声音:“……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2
“明伦,我的表字。”
他哑声道,“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