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岑清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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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刚刚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润笔,在素宣上数笔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图。

“关中产粮有限,需要供养军队、皇室、官僚……无法自给自足,故从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陆续遣人开凿兴建河道,既可灌溉农田,又供漕运。今长安人口数百万计,先帝亦想过在京郊修筑如含嘉仓那样的粮仓,只,不划算。”

他指着图纸一处道,“你看,这是我们所在江南运河。”

桑妩忙凑近了些。

视线随他指尖,掠过宣纸上墨痕,来到另一处:“这是长安。”

他点在某处:“此是三门峡,漕运入长安必经之路。”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如鬼门,船毁人亡是常态。用斗钱运斗米,效率低,损耗大。”

“东都则不然。”他道,“东都处于通济、永济两渠交汇处,粮船可不经险段,直接驶入城内码头。”

“粮食存于含嘉仓,再根据长安需求,即时、小批地西转至太仓、渭南仓。”

与桑妩解惑,不似面对天子或长辈时需要打叠精神,裴序语气放得随意轻松。

只这等知识,不比地方风土见闻,语气再随意,说来也枯燥。

一低头,看见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听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因几乎不出船舱,桑妩便可以连发髻也不梳,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

桑妩眨眨眼:“那若是……此处被切断。”

她伸指点在二都之间的路段。

“长安,可还有旁处周转?”

裴序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一顿。

没想到她闺阁女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点利害。

真的十分敏锐了。

三年前关中大旱,长安粮价一度抬至斗米三百钱,天子又在周边兴建了两座粮仓。

他抿了抿唇,告诉她:“只要河道通畅,天下清平,无战事、无匪祸,便不大有问题。”

桑妩默默点头。

忽又笑问:“郎君科举时试策,答的便是《问漕运对策》吧?我记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乱之策。”

裴序诧异:“你如何得知?”

问罢,自己又反应过来。

还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连这个都跟你说过?”神情间,掠过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面。

还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形象。

桑妩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复杂:“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问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妩垂眼笑笑,“说他实则羡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实还不大的。纵三相公身体差些,却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相公再优秀,到底没活到岁数。

可到了这一代,旁人都还好,竟出现了裴四郎这昆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气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会拿他来激励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娇惯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会产生逆反心理,偏他内心纯挚。一直都将四兄当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岁进士及第,为长安县尉,次年就堪破数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岁那年能否也立下这样的功绩,被旁人铭记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岁成了永远,也确实是被铭记在心了。

可其实,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无奇,这个梦想他放下过,再度拾起是为了什么,裴序跟桑妩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凝滞了片刻。

抚在桑妩发丝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难以为继。

裴序想,早知该不问的。

但人心不是棋盘,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隐隐想窥探他们之间的过往,那是一种如鲠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从酸痛中品味出缕缕爽快的扭曲情愫。

这与他坚持的道义完全背道而驰,却毫无抵抗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确确惋惜、愧疚六郎之殇。

如果他能多关心教导一下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论不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没有站在当下的高度。

没有被羡慕,没有被觊觎拉拢,也就无从回到余杭,无从被三叔父惦记,无从……

但他一垂眸,对上了桑妩的目光。

也就无从认得她。

无从有【以后】。

心口漫起湿潮的、钝钝的窒闷。

什么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种态度了。

桑妩抿唇,问:“江南粮食丰足,漕船也繁忙,就没有水匪吗?怎么三堂兄他们要去通济渠治匪?”

裴序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尴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正是因粮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养匪患。似前朝几次起义,都伴随长期饥荒、天灾,另,江南运河两岸的村镇稠密,官府控制力强……”

起初,桑妩的确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但裴序随口一说,亦是循循善诱、条理清晰,比她从前的夫子厉害多了,后来便听得认真。

“……那么邗沟不患水匪,是因为盐漕吧?我见过一个盐商,听他提过,朝廷十分重视盐漕,所以官府管控强,也便安全?”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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