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岑清宴
四相公嗤地一笑:“水匪头子,倒会给自己贴金。庞钧是前朝大将,诈降后被太祖射杀,其家眷俱都充入掖庭为奴,何来的后人?”
裴序道:“元和十一年,关中久旱,先帝下罪己诏,后又大赦天下,放出百余宫婢……或许,他是随了母姓。”
四相公摆摆手:“接着讲。”
“我们的人本想打听其住宅,但对方在城有数座宅邸,不仅防官兵,也是为防止势大的手下生出不轨之心,谋害于他,所以一向居无定所。”
四相公点评:“以己度人,狡兔三窟。”
“自五年前起,庞稷每隔三月都会乘船亲往一趟润州,目的不详。”
“裴少卿昨夜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应是对方一年前收养的义子,并不十分得这群匪徒信重,但,似乎很受庞稷的喜欢。”
武参军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刚刚渡口那边来报,入夜后,看见铁索军的船南下往润州去了,只这次出行的人……换了这个年轻人。”
闻听裴忻离开了汴州,裴序与四相公对视一眼。
竟是迟了。
裴序抿唇,问:“他是一个人去的吗?”
“还带了几个手下,似乎都是亲信之人。”
裴七郎茫然:“爹跟四兄关心这个人作甚?不是要端了铁索军,这人既不得人心,便掳了他又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打听到那个庞稷的住宅吧。”
四相公看这傻儿子一眼,心烦不已:“让你听着学,你少插嘴!”
裴七郎被训了,也不敢还嘴,讪讪跽坐,担任起给几位前辈沏茶的角色。
夏夜闷热,便连庭院吹来的风都惹人烦躁。
四相公纳闷:“润州有什么说法?”
润州……裴序静默一瞬,脑海中忽地电光石火,想起在润州西市时所见。
当时不曾放心上,也是后来拜访当地县令才知,旁的地方皆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属末等,在润州,却是商行势大。
那位林行首,常解百姓忧苦,代公廨出资出力,在民间的威望甚至隐隐超过了公廨。
那位县令,因直言不讳得罪奉明派被贬出京,那日话里话外却乐得清闲,颇有些无为而治的安逸。
那时,面对这位京城故交,裴序沉凝了许久,终究没问出桑妩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江南春水骀荡,是否已泡软了阁下的心志?
禽骨……他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莫名有种直觉。
却一时没有明确的头绪。
四相公还在叨叨:“就一艘船?探子可看清楚了?若是趁夜劫人,光凭咱们公廨的捕手有没有胜算?”
武参军道:“今晚怕是来不及了,纵咱们的人眼下出发,赶到下个关口,也已经宵禁了……”
裴序在这时开口:“四叔父。”
他道:“这帮匪人若只为了销赃,实不必行那么远,里面一定还有旁的图谋。这几日风向都是顺西北而上,他们船速不会太快,可以让我们的人骑快马赶去润州,在西津渡口设伏,待对方下船,一路跟踪……”
“看看这个庞统后人,是想干嘛?”
话音落下,语气都见冷。
四相公顿了顿,与他对视一眼,转头向武参军强调:“务必……要保证那年轻人,全须全尾。”
与四相公告辞,裴序踏着月色回了寝院。
入洞门,经庭院。
天面碧琉璃,月如小银钩。
屋内漆黑一片,婢女早候在廊庑下,低声禀道:“公子,人睡了。”
若换往日,裴序大抵是会有些失望的。今日,竟微微松了口气。
但当他推门踏入厢房那一刻,烛光却次第亮起。
绘着群山绵延的罗屏间,渐显出一道朦胧的、窈窕的影子。
裴序怔了怔,抬脚绕了过去。
桑妩正立窗下,背对着他剪烛芯。
灯光融融,映着那双手如玉似雪,一举一动温柔,颇是赏心悦目。听见动静,她回头笑了笑,唤了句“郎君”。
尾音微微扬着,自有一股缠绵余韵。
裴序看眼刻漏,已近亥时,早过了平日就寝的时辰,开口不免蹙了眉:“不是告诉过你,会到很晚……”
“郎君这是要跟我生疏吗?”桑妩似笑非笑打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裴序顿了顿,肃穆了脸色,轻声责备:“胡说八道。”
他唇角抿直:“你一定要等我,作这般相敬如宾的姿态,那才叫生疏。”
桑妩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一笑:“郎君眼下的脸色,若是八妹妹在,恐怕又要吓得哭了。”
“……”
沉默片刻,裴序缓和了神情,解释,“我非是责怪你,只是,既然在喝药调理,郎中又特地嘱咐过,不应费神。”
桑妩眨巴眨巴眼:“其实我没故意等。”
“我睡下了,只是睡不着。”
“为何?”
她忸怩了下,垂下脑袋,捏着自己的手:“郎君不在,好像……有点不习惯。”
裴序呼吸一顿。
同榻而眠的日子才多久啊……这样说出来,桑妩也有些脸红,更觉得此时夜风燥热了。
她找补道:“也可能是太热了……”
裴序却心软后悔。
“对不住。”他叹。
真稀奇,竟从裴四郎口中听见这三个字。
桑妩目光错愕。就因为这个?
何至于?
很快洗漱过,裴序拢了她的手回榻间。空气闷热,身下触感却清凉,令他有些诧异。
低头看去,桑妩解释:“让人垫上了玉簟,枕头也换了透气的。”
“郎君昨夜没睡好,瞧着眼底都青了,实在该早点休息。”她抿唇,“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论?”
殊不知,她的这种宽慰,正是他难以入眠的根源。
一面心软欢喜得不行,一面又谴责自己卑劣。
其实解决这种矛盾很简单,只需张口告诉她,我们发现六郎的踪迹了,他竟还活着,只眼下处于困境,需要人解救他。
你不必担心,四叔父调集了汴州公廨的探子,随时监视着他的安危,等将他带回来,我也会尽量在大伯父面前说情,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裴序喉头微哽。
到时候,就怎么呢?
最终,他轻轻地道:“歇息吧。”
看来真的是因为不习惯,而非闷热故,刚刚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现下两个人,周身温度明明更高了,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气息便匀长起来。
一枕之隔,裴序尝试了调息、默经、冥想,却依旧无法入眠。
昨夜的第一个麻烦,他已找到了暂时可行的办法,第二个麻烦却仍然萦绕不去。
一直以来,十分自信这世上问题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裴四郎,迷惘了。
无论是曾经阅览过的书籍,还是身边那些被他视作模范的前辈,都无法再给他提供丝毫学习的灵感。
没有谁像他这样身份尴尬。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了三叔父提到过的先祖屹公。
【至如今,两房交往仍密切。】
他想,当初屹公的处理一定公正无私。
为何?为何偏偏我做不到?
帐外的月色清明,似无声指引。怕吵醒了她,裴序的脚步轻而缓,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门扉阖上,“熟睡”中的桑妩却睁开眼,看向那清隽沉默的背影。
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