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29章

&esp;&esp;虽然知道最好是休息一晚，次日更有精神离开，但在山间这样的环境，终究无法放心入睡，桑妩几乎整晚没阖眼。

&esp;&esp;天光黎明，林子里雾气渐重时分，倒是有些微的困顿了。

&esp;&esp;但裴序叫醒了她。对方看着暗蓝天幕下那一线橘红，道：“我们回去。”

&esp;&esp;桑妩懵懵点了下头。

&esp;&esp;裴序没有走来时路，反而从山脚绕了一大圈上山。桑妩几次想问为什么，但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没休息好，便闭了嘴，没浪费口舌。

&esp;&esp;待到了侧峰峰顶，恰好见云拨日升，今日晴光好，底下水光山色，映着朝霞万丈，桃花纷然。

&esp;&esp;桑妩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城内的西湖，似一块碧琉璃，嵌在青砖黛瓦间。

&esp;&esp;她心念动了动，福至心灵，挑眉笑问：“那天，郎君是想带二伯母来这里吧？”

&esp;&esp;霞光照亮她唇边笑意，相映成景。

&esp;&esp;裴序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esp;&esp;安静欣赏完日出，他才道：“走吧。”

&esp;&esp;这才真正回去。

&esp;&esp;自不用他们走回城中，到了官道上，恰好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

&esp;&esp;裴序解下腰间玉玦丢给那车夫：“城西裴宅。”

&esp;&esp;车夫本是起早去西市寻些拉货的活计，却不想天降横财，狂喜：“好嘞。”

&esp;&esp;裴序实在懒理，本就低烧的头脑经过一夜思考又开始泛昏，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esp;&esp;昏昏沉沉间，好似有清凉的薄荷气息，又有絮絮说话声。

&esp;&esp;再清醒，入眼是烟墨色的山水帐子。

&esp;&esp;他认得，这是怀云山房的卧房。

&esp;&esp;回到府里，有郎中调养，有上好伤药，一切都很妥当。

&esp;&esp;但……

&esp;&esp;他手指动了动，抚上手边那张睡颜，微微用力。

&esp;&esp;桑妩本也没睡熟，被他弄得睁了眼：“……咦？郎君醒了。”

&esp;&esp;她眨下眼，直起趴着的上半身：“我去让人唤郎中……”

&esp;&esp;裴序拢住了她的手。

&esp;&esp;桑妩回头，他问：“自己有没有休息好？”

&esp;&esp;桑妩缓缓笑了下，她道：“郎君既醒了，祖母、婆母、二伯母那里，还得遣人知会一声。”

&esp;&esp;裴序一听即明。

&esp;&esp;默了默，他问：“祖母什么时候来过的？”

&esp;&esp;她道：“昨天午后。”

&esp;&esp;裴序点点头：“我无碍，先与祖母告一声吧。”

&esp;&esp;老夫人自是要来探望的。

&esp;&esp;老人家岁数大了，一生经历了丧夫、丧子、丧孙，再经不起任何危险的消息，裴序不是不能明白。

&esp;&esp;这种迁怒的行为，他作为晚辈，又身份敏感，曾经颇觉不好直接插嘴。

&esp;&esp;但眼下，他坐在窗榻边，用左手为老人家沏了一盏茶，推过去，声音低而恭敬：“……四房的堂嫂和妹妹们俱都受了不小惊吓，恐留下阴霾，不宜过责。小孩子贪玩，天性也，并非什么值得苛责的错处。”

&esp;&esp;“便是八娘，比她们略长岁余，也还一团天真。祖母若有心，日后加以引导便是。”

&esp;&esp;他道，“这件事，大家没有什么伤亡，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esp;&esp;老夫人气道：“无伤亡？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问你，无人伤亡，那你胳膊上的是怎么回事？”

&esp;&esp;裴序沉默一下，道：“祖母无非是觉得，我不该因桑氏涉险。”

&esp;&esp;老夫人冷哼算是默认。

&esp;&esp;裴序啜了口茶，缓声道：“祖母可曾想过，那些人所持是‘裴八娘’，若我置之不理，日后，将会被世人如何议论？”

&esp;&esp;老夫人顿了顿，又再次哼道：“她倒十分聪明，晓得……”“祖母。”裴序打断她，反问一句，“若桑氏不认，涉险的，不就真成八娘了吗？”

&esp;&esp;他道：“祖母疼爱八娘之心不下母亲，若八

娘亲身涉险，只会比现在更心疼。您以为，桑氏当如何应对为好？”

&esp;&esp;老夫人一愣，反应过来，一阵后怕。

&esp;&esp;但她还是埋怨：“那你呢，你又何必亲自前往？”

&esp;&esp;裴序抿唇，道：“那些人，本就针对我而来，纵此番不出面，焉知下次会寻什么机会？”

&esp;&esp;“祖母、母亲与妹妹，皆是孙儿至亲，孙儿自不愿再有人受到任何威胁，必得亲身前往。”

&esp;&esp;“这件事，本与桑氏无关，她以身涉险，应对足够机灵，您一时意气，消过便好，何苦再为难个小娘子？”

&esp;&esp;他道：“她终是……”

&esp;&esp;顿了顿，将那句“三房”吞下，淡淡道：“咱们家的人。”

&esp;&esp;“……”老夫人无语，半晌，“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赏她们了？”

&esp;&esp;裴序垂眼笑了下，安抚老人家：“倒不必，原也没立功，岂有受赏之理？”

&esp;&esp;老夫人这才顺心些。

&esp;&esp;却又听见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只的确应当略尽安抚，毕竟也是受我的连累……我记得父亲名下有间书铺，小娘子家守在深闺，实也无聊，不如便给她打理着玩。”

&esp;&esp;不待老夫人说什么，他又道：“四房的两个妹妹，我也略备了绵薄之礼，三嫂嫂那里，我的身份多有不便，就要请祖母费心了。”

&esp;&esp;之后又是一大堆齐家之福的道理，老夫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esp;&esp;待老夫人离开后，裴序看了眼书房方向。

&esp;&esp;六尺梨木折屏后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会，桑妩轻手轻脚绕了出来。

&esp;&esp;裴序坐在窗边，喝着茶看她，一步步走近。

&esp;&esp;窗外汀洲升起了晨雾，阳光透过这层薄雾，再滤过窗纱，映着她月眉星眼，一言未发便是水乡柔情。

&esp;&esp;少时读书，记得有个词写作临去秋波，很美，说的应该就是她这双眸。

&esp;&esp;裴序伸出了手。

&esp;&esp;桑妩被拉住坐在榻边，膝促着膝，面朝向他，眼神润亮，显是忍过笑的。

&esp;&esp;“这次不谢我了？”他似漫不经心，别开遮住她眼神的碎发。

&esp;&esp;桑妩抿唇一笑：“要的。”

&esp;&esp;她眨眼道：“在想怎么谢呢。”

&esp;&esp;又是在这怀云山房，犹记得那天唇瓣温软，胭脂留香。

&esp;&esp;她惯常是清水芙蓉地素净着，那日却特地上了唇脂来寻他……想到不曾实现的红袖添香，心中生出一丝可惜。

&esp;&esp;可今日虽没有上妆，那双唇也是嫣红饱满的。

&esp;&esp;裴序目光流连片刻，意有所指。

&esp;&esp;琉璃窗上日影明亮，桑妩被他注视，不自在地别开脸，正色道：“这不行，郎君难道没听见郎中的嘱咐？养伤期间，须得静心……”

&esp;&esp;裴序懒听她的说辞。

&esp;&esp;那握在腰上的手掌紧了紧，轻松就将人带到了怀中。

&esp;&esp;桑妩惊得张了张嘴。

&esp;&esp;他的手臂受了箭伤，回到裴府后身心放松下来，又发了高热，今天刚好一些。

&esp;&esp;但，扣着她，依旧十分有力。

&esp;&esp;晨雾愈发浓了。

&esp;&esp;裴序手指抚上她的唇。

&esp;&esp;她的眼神清幽，和八娘、九娘这些没开窍的傻姑娘不同，长睫每一次扇动，泪痣便若隐若现，像是把小钩子，缠着要人看进心里。

&esp;&esp;裴序第一次见她时多看了眼，觉得很失礼。现在……

&esp;&esp;他喜欢这种感觉。

&esp;&esp;他指腹擦过眼尾，桑妩眼睫颤了颤，被蛊惑着闭上了眼。

&esp;&esp;气息先落了下来。

&esp;&esp;紧随着一个温存的吻。

&esp;&esp;桑妩被梅香包围。

&esp;&esp;他的唇湿润，比她稍烫。她好像溶在一池温泉里，不由自主沉浸了下去，难以呼吸。才稍稍退开，他便追随上来，纠缠深入，气息渐不顺畅，脑海中不免浮现出另一种跌宕的缠绵。

&esp;&esp;恍惚中被他咬了下唇瓣：“

阿妩。”

&esp;&esp;“换气。”他道。

&esp;&esp;待他微微离开，桑妩终于趁机喘气。汲取到空气，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esp;&esp;“怎就学不会？”头顶轻笑的声音。

&esp;&esp;桑妩幽幽看了他一眼。

&esp;&esp;明明是他亲得那样深，又抱得紧，才令她没办法呼吸。

&esp;&esp;裴序抵着腰，似要接着吻。

&esp;&esp;桑妩用力按住他：“喝药……药。”

&esp;&esp;“药凉了……”她声音蚊蚋似的。

&esp;&esp;案几上的青瓷药碗，热气幽微。

&esp;&esp;裴序凝视她这副羞讪表情片刻，嘴角微微扯起。

&esp;&esp;端过一饮而尽。

&esp;&esp;桑妩只看着那喉结轻动，汤药的苦味似也在嘴里蔓延开来，自己都忍不住抿唇。

&esp;&esp;裴序神情却未变。

&esp;&esp;放下药碗，一抬眼，见她定定看着自己。

&esp;&esp;“这个梅花，是我闲来自己渍的，很解苦。”她递了食箸在他手边，眸光清润，“郎君试试看？”

&esp;&esp;裴序凝目看去，嫣红的梅花瓣子，裹着洁白晶莹糖霜，摆在浅口小碟中，又精致，又好看。

&esp;&esp;是不需要什么手艺就能做的小食。

&esp;&esp;裴序知道她的“闲来”，其实就是昨天。

&esp;&esp;他挟了一筷，送入口中。

&esp;&esp;“怎么样？”

&esp;&esp;那语气还有些紧张，显然是想抵消因为烤鱼留下的尴尬回忆。

&esp;&esp;被那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裴序舌尖和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esp;&esp;一句“不错”抵在齿间，他停了片刻，道：“好像有些淡。”

&esp;&esp;她微微怔呆了瞬，烟眉轻蹙，茫然：“怎么会？不该吧……这可是三堂嫂的方子。”

&esp;&esp;裴序道：“你自己尝尝便知。”

&esp;&esp;桑妩眨眨眼，不疑有他。伸手刚要接筷，却被他攥着手腕抵在了榻上。

&esp;&esp;原来是这样尝……

&esp;&esp;舌尖泛甜，脸颊发烫。

&esp;&esp;桑妩升起些被戏弄后的羞恼，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下他的唇。

&esp;&esp;裴序一顿，并未着恼，反倒加深了这个原本含糊的吻势。

&esp;&esp;梅花的气息变本加厉将她圈住，不知道是刚才吃的糖渍梅花，还是他身上本来带的梅香。

&esp;&esp;在又快喘不过气时，他主动放开了她。

&esp;&esp;但还没松口气，便重新落了下来。

&esp;&esp;“……郎君！”

&esp;&esp;她发髻完整，脖颈修长，细碎吻在这一片皮肤触感尤为清晰。

&esp;&esp;桑妩紧紧攥住他衣襟，腿/根轻绞。

&esp;&esp;裴序满意她这反应，沿着皙白脖颈，渐渐来到面颊、发鬓，亲亲她挺秀鼻梁，微翘眼尾。

&esp;&esp;又在那颗胭脂小痣上，辗转流连半晌。

&esp;&esp;柔软的湿热扫过，桑妩忍不住仰了仰头，语气带上控诉：“说好的……”

&esp;&esp;裴序哄着她：“并不做别的什么。”

&esp;&esp;“可……”桑妩挪动身体，含泪喘了下，不及再说话，被他隔着衣襟吻住锁骨。

&esp;&esp;又一阵密密麻麻的痒，由内而外的。

&esp;&esp;夏天仿佛真的降临了，衣裳薄薄，心池潮热。

&esp;&esp;摇摇欲坠的神思很快重新湮没。

&esp;&esp;无风微燥的上午，桑妩眼尾微湿，伏在裴序身上调整气息。

&esp;&esp;不光是她禁不住，身后抵着，更不敢轻动。

&esp;&esp;两人衣衫都凌乱，被人瞧见十分不妥。裴序缓过后，一手扶住她，一件件整理。

&esp;&esp;小袖衫，半臂衫……待摸上那绿罗裙，却触了一手潮意。

&esp;&esp;他微妙地停顿了下，抬眼看她。

&esp;&esp;四月了，府里新裁了夏裳，穿在身上轻如鲛纱。

&esp;&esp;好看是好看，只一点点水迹便十分明显，更别提眼下……

桑妩难得小声抱怨了句：“还不都怪你。”

&esp;&esp;裴序轻笑了声。

&esp;&esp;手指摩挲那处衣料，整理的动作渐渐变味。

&esp;&esp;晨雾早便散了，氤在她眼中的水汽却盎盎然，迷蒙。

&esp;&esp;桑妩张开唇，呼吸渐促，却还凭着仅存的气力推他：“不要。”

&esp;&esp;“为什么？”

&esp;&esp;裴序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桃花人面，睫上沾的都是水光，湿漉漉的。

&esp;&esp;他道：“你分明喜欢。”

&esp;&esp;桑妩摇头，话音断断续续：“衣、衣裳……”

&esp;&esp;裴序听懂了，她要说的是这里没有她换的衣裳。

&esp;&esp;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问：“那怎么办？”

&esp;&esp;桑妩大脑混混沌沌的，难以思考这句话的回答。片刻后，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esp;&esp;腿上传来了凉感，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esp;&esp;倒更加方便了裴序。

&esp;&esp;指尖拂过，偶尔探入，发出细微又清晰水声，令人心热。

&esp;&esp;桑妩被拢着坐了起来，背对门屏，最外层的纱裙完好整齐，便有人忽然闯入，也只会觉二人这般坐姿太过亲密了些。

&esp;&esp;她放下心，呼吸中染上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esp;&esp;裴序抬眸，看着她被取悦的模样。

&esp;&esp;第一次清醒着被她绞住。

&esp;&esp;虽然只手指，却微妙地感到满意。

&esp;&esp;待她平复下来，重新整理好裙衫，软软地靠着他唤了声“郎君”，越发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愉悦。

&esp;&esp;他牵着她到次间净手。

&esp;&esp;那从指根到掌腹的湿意让桑妩蓦地睁眼，呆呆站在那，任他将清凉的水流浇在两人相叠的手上。

&esp;&esp;“为什么……”

&esp;&esp;为什么总是很容易，只是亲吻也……清醒时，理智便让人羞耻。桑妩抿抿唇，陷入了不想说话的情绪。

&esp;&esp;看她腼腆样子，裴序轻笑起来。笑一半，又顿了顿，垂眸拿起一边的干布，裹住二人手掌。

&esp;&esp;“你自己的反应，以前不知道吗？”若无其事的语气。

&esp;&esp;桑妩本来垂眼看着他动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侍奉巾栉……不是应该她来做吗？

&esp;&esp;思绪被占据，下意识便答：“还没有这样过。”

&esp;&esp;“这样？”裴序眸子眯了眯。

&esp;&esp;目光扫来，有种凉凉的意味。

&esp;&esp;桑妩忍不住一顿。

&esp;&esp;她隐晦地看他一眼，眼神幽幽。

&esp;&esp;人太聪明，也不全是好处。

&esp;&esp;她垂眼：“……只抱过。”

&esp;&esp;裴序抿唇。

&esp;&esp;他既已经知道她的好，又知六郎私相授受，对她情根深种，再自欺二人能够发乎情止乎礼，未免荒谬可笑。

&esp;&esp;……虽然决定了要宽容，但要控制猜忌，很难。

&esp;&esp;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esp;&esp;“怎样抱？”

&esp;&esp;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esp;&esp;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esp;&esp;其实还好。

&esp;&esp;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esp;&esp;真的还好。

&esp;&esp;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esp;&esp;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esp;&esp;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esp;&esp;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esp;&esp;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esp;&esp;裴序撩起眼皮。

&esp;&esp;“桑妩。”平静的口吻。

&esp;&esp;他道：“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