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4章

&esp;&esp;三月初旬，长安县春和景明。

&esp;&esp;庭院中煦色韶光明媚得浩荡，入眼青山澹冶，桃柳争妍。

&esp;&esp;天蒙蒙亮，公主府披挂起了彩绸。一路行来，丝竹乐声渐渐入耳。

&esp;&esp;新帝登基，改元延祚，命御史大夫齐勃、吏部侍郎鲁岩以及太子詹事陆黎为辅政大臣，怀德长公主监国理事。

&esp;&esp;新朝运行月余以来，朝中不是没有怀疑声音，但怀德长公主行事平允，一如春风化雨，抚慰了久处动荡不安的朝臣，议论便渐渐平息。

&esp;&esp;至今日，则是怀德长公主出降的日子。

&esp;&esp;自府邸落成以来，众人还没见过主家，新来仆妇听当初从宣阳坊就跟了公主的老人嚼舌根，才知道自家殿下虽为二嫁，郎君却实际是同一人。

&esp;&esp;比起这位横空出世的遗孤，久处皇城的大家似乎对驸马裴四郎更了解些。

&esp;&esp;少年进士，金殿状元，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眼下，又成了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品官员，紫袍玉带，风头无两。

&esp;&esp;值得这般人物俯首称臣，甘愿尚主的，必然也不是凡俗。

&esp;&esp;何况……

&esp;&esp;一般而言，公主住在公主府里，不必像旁人一样和公婆妯娌叔伯一大家子同屋檐下，而大多驸马仍住自己家，等公主召见时才过来。

&esp;&esp;只有感情紧密的，似之前的宣城公主，就是生活在国公府，闲置了公主府。

&esp;&esp;她们驸马却舍下家人，直接随怀德公主搬了进来。

&esp;&esp;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esp;&esp;仆妇们腰杆更硬了几分。

&esp;&esp;奉明派官员清扫完成后，裴序晋为大理寺卿，于刑案上依旧亲力亲为，直到婚仪前半个月，仍在处理一桩失窃案。

&esp;&esp;原本盗窃这种级别的案件无须他亲自出马，但此案特殊，失窃的是国子监司业的书房，内含古籍孤本众多，价值连城，又意义重大。

&esp;&esp;裴序得到探子的消息，追踪盗贼来到西市上一间书肆，在对方销赃时逮了个正着。

&esp;&esp;虽则书肆主人一再声明自己与此贼素昧平生，但大理寺仍需例行检查书肆中是否有其他问题书籍。

&esp;&esp;翻查的过程中，便无意瞥见书架上一册风月话本《金枝记》。

&esp;&esp;便刚刚途径市集，过路人的交谈声漫入耳际，裴序大概知道这是近来长安最时兴的话本。

&esp;&esp;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esp;&esp;书肆主人却冷汗下来。

&esp;&esp;莫名的，他瞥一眼对方：“你抖什么？”

&esp;&esp;“没、没。”书肆主人赔笑。

&esp;&esp;越发可疑了。

&esp;&esp;莫不是禁书套了个话本皮子？

&esp;&esp;他没放过，拿了一册带回去，待审理完人犯的口供，方才翻阅起那本话本。

&esp;&esp;这一翻，才知道书肆主人为何那样的神情。

&esp;&esp;这《金枝记》，分明是化用他二人的经历编造……

&esp;&esp;从商贾女儿到皇室遗孤，再到监国长公主，还有一段兄弟争妻这样暧昧的经历，难免有人嗅到商机，偷偷写成话本贩卖。

&esp;&esp;裴序看完了全本，内容除了香艳露骨些，倒没什么违禁之处。

&esp;&esp;食色，性也，粗通文墨的百姓不可能在难得的闲暇去看佶屈聱牙的文字，是故直白通俗的话本最受人青睐。

&esp;&esp;也便没什么理由和必要去查封。

&esp;&esp;因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一味地堵嘴，只会让人逆反。

&esp;&esp;至于拿回来的那一册话本……

&esp;&esp;裴序对属官道：“既翻看过，便不好二次出售，去给那书肆主人送钱买下吧。”

&esp;&esp;只次日，属官却不曾在他的书案上再看见那册话本。

&esp;&esp;该是扔了吧？

&esp;&esp;黄昏时分，桑妩从宫城朱雀门出降。

&esp;&esp;与她第一次经历的婚仪相比，这次的堪称繁缛了。她一向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在礼部初步拟定仪式的时候就试图跟裴

序商量删去一些，左右都不过是走个流程，也非是第一天认识了。

&esp;&esp;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裴序却很坚持。

&esp;&esp;他脸色淡淡地问：“是因为熟稔，殿下便觉得可以敷衍，还是说因自己经历过一次，所以认为不重要？”

&esp;&esp;桑妩被说得悻悻。

&esp;&esp;仪式到底还是按着礼部的章程走了。

&esp;&esp;十里红妆，七宝步辇，因为过于盛大，入坊门时，还拆了一半的夯土墙。

&esp;&esp;等到终于坐到青庐里，宾客离开，仆妇退去，疏星将二人的眸子点得粲亮。

&esp;&esp;礼服沉重，桑妩想先卸下，却被裴序拉住站在灯下，一寸寸凝视。

&esp;&esp;他在席上饮了不少，眼下，目光也似一泓滟滟的琥珀酒，凝得桑妩开始有了醉意。

&esp;&esp;“先让我去擦个脸。”她道。

&esp;&esp;新嫁娘的脂粉太厚重了，好看虽好看，却不透气。

&esp;&esp;裴序道：“不急。”

&esp;&esp;他正色道：“还有几道礼数未成。”

&esp;&esp;桑妩啊了一声。

&esp;&esp;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怎地还有。

&esp;&esp;分明是精致娇艳的妆容，配上这样震惊的表情，却实在可爱，裴序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esp;&esp;桑妩只见他揭开食案上的食盒，将其中的一碟豕肉，以及酒壶取了出来。又夹起一片，递至她唇边。

&esp;&esp;桑妩不明所以地咬了一口。

&esp;&esp;肉只白水煮过，味道特别寡淡，却见他就着剩下的，送入了口中。

&esp;&esp;“……这是做什么？”

&esp;&esp;裴序道：“循礼。”

&esp;&esp;又以两瓣葫芦分酒，饮尽后掷入床下，拿起了床头的一把剪子。

&esp;&esp;这个……桑妩抿唇一笑，接过了那把剪子，对他道：“这个我知道。”

&esp;&esp;她将他按在床边坐下，各取两人一缕发丝，剪下来，用红绸束在了一起。

&esp;&esp;她轻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明伦，你我终究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esp;&esp;“你的愿遂了。”

&esp;&esp;缚着红绸的结发被她捏在手心，又被裴序整个包住。

&esp;&esp;他抬起眸子时，眼底似有水光漫过。

&esp;&esp;桑妩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眼底，对他笑了笑，问：“怎了？”

&esp;&esp;裴序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

&esp;&esp;桑妩便看不见他的神情。

&esp;&esp;烛火哔啵，将尾音掩了下去，含混在胸腔中，微有滞涩。

&esp;&esp;桑妩轻轻微笑。

&esp;&esp;同牢合卺，结发夫妻。

&esp;&esp;这非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而是他自己因循最古老的昏礼，于今时这段缘分的祝祷和祈愿。

&esp;&esp;月洞窗前，竹帘高低错落，春月和风裹入，扑动窗后的烛火人影。

&esp;&esp;桑妩后背抵着窗框，虽然知道庭院中没有旁人，却还是忍不住羞耻：“为何要在这里……”

&esp;&esp;月色太亮了，照得分明。

&esp;&esp;以至于难以面对，今日他眸中格外汹涌的侵略。

&esp;&esp;烫得好似能将她熔在一起。

&esp;&esp;休养了数月的身体有些禁不住这样的灼渴，光只这般沉沉抵着片刻，便禁不住要吐露浇熄。

&esp;&esp;结果却适得其反。

&esp;&esp;感觉到滋润，愈发地石。更了。

&esp;&esp;桑妩忍不住后缩了些，离窗更近，也教人看得更清，贴近又分开的地方，黏连出一湾丝。

&esp;&esp;她羞耻得泛起晕红。

&esp;&esp;裴序凝目欣赏了一息，轻轻地笑了。

&esp;&esp;就方才的滋润，向前挺了到底。

&esp;&esp;桑妩起初还顾虑身后，只久不经，才堪堪容他，便彻底酸软下来。

&esp;&esp;裴序更每天都在想她。

&esp;&esp;由奢入俭难。

&esp;&esp;他一贯清净无梦，近半个月，却数次梦

见她，便在窗前、月下，琴桌、书房甚至……公廨。

&esp;&esp;他记忆力极佳，虽只看过那《金枝记》一遍，却将内容都带到了梦里，每次醒来，茶水也解不了的渴。

&esp;&esp;眼下……在她身上实现。

&esp;&esp;桑妩的两足分踩在桌案上，茶盏中的水泼到了腿上，一时滑得撑不住。这般坦诚的姿态，竟还远远不够，他俯下去，握住了她的足踝，细细吮过那些潋滟的水光。

&esp;&esp;由轻及重，由外及内。

&esp;&esp;落吻和身前节律此伏彼起。

&esp;&esp;这些却都不是书里的内容。

&esp;&esp;桑妩彻底忘了身处窗畔，声息破碎不堪。

&esp;&esp;她指尖穿过他的墨发，禁不住颤声问：“这些，你都，从哪学的？”

&esp;&esp;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看见你，便这样想了。”

&esp;&esp;桑妩面颊晕得更红。

&esp;&esp;溢出的哼吟，惹来他更肆意的冲进。

&esp;&esp;灵魂好似都快交融。

&esp;&esp;精力殆尽后，桑妩腿跟一时都还余颤，被抱去了榻间。

&esp;&esp;意识沉倦中，只觉得他动作格外细致，拿打湿的帕巾擦净她眼尾唇角含混的湿渍后，拨开汗黏的长发，自己也躺下了身边。

&esp;&esp;手臂揽住她的腰窝，交颈相眠。

&esp;&esp;次日清晨，被面颊湿漉漉的触感扰醒。

&esp;&esp;桑妩睁眼，晨光里，迎上他温润视线，隽致眉目。

&esp;&esp;大早上的，美色当前。

&esp;&esp;真叫人心情好。

&esp;&esp;桑妩眨了眨眼，久违地唤了句：“郎君。”

&esp;&esp;裴序轻轻啄住她的唇，一触即分。

&esp;&esp;随后，听得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人。”

&esp;&esp;怔了怔，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无声品味了一遍，想起昨夜他泄在里面时一声声夫人，摧得人心尖发痒。

&esp;&esp;桑妩忍不住咬了一下唇瓣，面色微红。

&esp;&esp;她抬眼道：“对了，你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就算人前，也无需那样。”

&esp;&esp;裴序问：“为何？”

&esp;&esp;桑妩抿唇：“太生疏了。”

&esp;&esp;“我以前……会羡慕夫子家的那个妹妹。因夫子虽年长，却并不威严，很不避讳在人前体贴妻子，我却从来没在自家见过。”

&esp;&esp;裴序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那我叫你什么？”

&esp;&esp;她想了想，道：“似你平日那般，叫我的名字，就很好。”

&esp;&esp;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阿妩。”

&esp;&esp;桑妩眼睛也弯了起来。

&esp;&esp;“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小名。”

&esp;&esp;她轻声道，“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这样唤我了。”

&esp;&esp;裴序被这句话取悦，笑道：“除了我，也没有人再能唤你夫人。”

&esp;&esp;他贴着她耳畔轻轻唤了句：“四少夫人。”

&esp;&esp;晨光里，那薄软的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esp;&esp;明明是正经的一句，却因联想，再也不忍直视。

&esp;&esp;桑妩正色：“也不可以总是这样叫我。”

&esp;&esp;他偏故意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夫人？”

&esp;&esp;桑妩被他洒在颈窝的气息打乱，轻声道：“你只能、只能在很想……我的时候，才能这样叫我。”

&esp;&esp;她的声音囫囵不清，试图蒙混过去。

&esp;&esp;裴序却听懂了。

&esp;&esp;“四少夫人。”

&esp;&esp;他勾起唇角，被衾里，扣了住她。

&esp;&esp;“我现在……就很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