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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从星桥出来,温意浓没有回庄园,打了一辆车直奔外婆家。

城市的正午有一种奇异的安静,高架桥上的车流不多,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晒得人周身暖洋洋。

到了外婆家楼下,她付了车费,拎着包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跺了两次脚才亮,昏黄的光晕照着墙上那些被小广告和孩童涂鸦占领的白色石灰墙面。

来到三楼,她抬手敲响房门。

砰砰,砰砰。

没人应。

温意浓蹙眉,正狐疑间,听见一阵熟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惊讶,“妈,你怎么也来了?”

“我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外公外婆啊。”沈玉兰踏着楼梯上了楼,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鸡蛋。她看自家闺女两眼,随口问,“你今天不上班吗?”

“刚从学校出来,想着下午没事,就过来看看。”温意浓说。

沈玉兰听后没再多问,径自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微蹙眉,掏出手机打电话。

响了四五声,接通。

听筒里传来外公的声音:“喂?”

“爸,你们在哪呢?”知道老父亲耳朵不好,沈玉兰刻意拔高了音量,“我和浓浓在门口站着呢。”

外公:“哎呀,我们出来买菜了。你妈说家里萝卜没了,香菇也没了,非要来菜市场。”

沈玉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们在哪个菜市场?”

“就门口那个,惠民路这边。”

挂了电话,沈玉兰叹了口气,将那袋鸡蛋递到温意浓手里,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鸡蛋放进厨房,又锁好门,带着温意浓下了楼。

惠民路菜市场离外婆家不远,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说是“惠民”,其实一点儿也不惠民。

这条街窄得只能并排过两个人,两边挤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卖调料的,一家挨着一家,遮雨棚从各自的屋檐伸出来,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窄窄一条。

温意浓跟在沈玉兰身后,穿过人群。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胖阿姨从她身边挤过去,篮子里探出一把芹菜,翠绿的叶子擦过她的手臂,凉丝丝。

此时,外公外婆正站在一个蔬菜摊位前。

外婆弯着腰,两只手在一堆白萝卜里翻来翻去,捏捏这个,掂掂那个,放下又拿起。她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一些,后面的白发从染过的黑发缝隙里钻出来,像冬天田野上残留的枯草。

外公站在外婆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根大葱,一个装着两块姜,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这个萝卜看着就不新鲜。”外婆举起一根萝卜,凑到眼前端详,嘴里咕哝着,“你看这皮,都起皱了,至少放了三天了。”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笑着解释:“婆婆,这萝卜是昨天刚进的货,新鲜着呢。皮皱是因为今天天气干,水分蒸发了,但里面的肉嫩着呢。”

“水分蒸发了就是不新鲜嘛。”外婆的逻辑无懈可击,她又挑了一根,开始逐个点评,“这根太小,这根长得太丑,这根……”她手指在萝卜堆里扒拉了两下,从最底下翻出一根胖乎乎、圆滚滚、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蜡的白萝卜,举到眼前,满意地笑了笑,“这根还差不多。”

摊主接过那根萝卜,放在秤上。“一块八。”

“一块五。”外婆说。语气不容置疑。

摊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婆婆,我这进货价都一块四了,您总得让我赚一毛吧?”

“一块五。”外婆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

摊主与她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她将那根萝卜装进塑料袋,又扯了几个香菇放进去,称了称,三块二。“香菇我不跟您还价了,三块。”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取出几枚硬币,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钱,将萝卜和香菇麻利地装好,递给外婆。她一边找零一边感叹似的说:“老婆婆,您真是太会砍价了。”

外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楚:“啥?”

摊主便笑盈盈地凑到外婆跟前,拔高音量:“我说您哪,在我们这一圈儿里老出名了!都说您口才好,年轻时候肯定是个能干人物!”

“那是。”这番话夸得外婆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瓣,神色间透出一丝掩不住的骄傲劲。她将小布包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拍了拍手,“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可是咱们擀面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长面前都说得上话呢!”

“看得出来。”摊主竖起大拇指,“您这精神头瞧着就不简单,站在菜市场跟年轻人一样利索。”

外婆被夸得意犹未尽,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外公眉心微皱,低声催促道:“行了,别侃了。闺女和外孙女还在家等着呢,咱们得快点回去。”

“我这不也没聊什么。”外婆嘀咕着,碎碎念地数落起外公,“让你在家里等我,别跟着来,你倒好,犟得跟头牛似的非要一起。你要是听我的话留在家,兰兰母女俩会被晾在大门口吗?”

外公嘴唇蠕动两下,正要反驳什么,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甜美的年轻嗓音。

“外公外婆。”

两个老人闻声,转过头去。

两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摊位旁边,是一对身姿窈窕的母女。

沈玉兰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有话要说。温意浓站在她身边,微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哟,你们两个怎么找过来了。”外公面上绽开和蔼笑色,“我们正说赶回去给你们开门呢。你妈说菜市场的萝卜不错,非要来买。”

“外公外婆。”温意浓上前两步,挽住外婆的胳膊,自然而然,将老人手里那一袋子蔬菜接过来拎着。袋子有些沉,她换了一只手,随口问,“买了些什么呀?”

“就一点萝卜和香菇。”外婆笑眯眯地回,压低声,“这些菜我买得可划算了……”

外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儿上的沈玉兰却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

沈玉兰的脸拉下来,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和不满:“爸妈,我不是跟你们说很多次了吗?家里缺什么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买过来。你们都多大岁数了,还大老远跑菜市场来,这地方人多、路又窄,要是把你们挤到碰到,不小心摔上一跤怎么办?”

“妈都还好,除了腿脚不利索也没什么大毛病……”沈玉兰说着,眼风一转,定定看向外公,“尤其是爸你。本来您就有眩晕症,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您老人家多休息、好好静养,您怎么老是不听呢?”

外公有点尴尬,迟疑了会儿才回道:“你妈腿脚不利索,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隔三差五就犯糊涂。我怕她一个人出来买菜,找不到路回家。”

沈玉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无言。

温意浓站在一旁,看着外公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外婆鬓角的银白碎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公总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看报纸,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整个下午都不说几句话。

那时候,她以为两位老人之间的感情,就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浅了,味道也淡了。

直到后来她长大成人,才慢慢看懂。

外公每天早上会替外婆把降压药分好,放在她床头印着牡丹花的铁盒里。外婆每次出门前都会检查外公的鞋带有没有系紧。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外公总是把遥控器放在外婆那一侧……

一句“怕她找不到路回家”,就是这位老人对年迈妻子最深沉的爱意。

温意浓不由地感慨。

从菜市场出来,四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外公外婆的家在老城区的职工大院,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三十个春秋。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坐垫,淡黄色的棉线钩成一朵一朵精致的小花朵。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家人的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边角有些已经发黄卷曲。

外婆在玄关换鞋,俯身的动作让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有些吃力,她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够鞋柜里的棉拖鞋。

沈玉兰弯下腰,替她把鞋拿出来,放在她脚边。

外婆穿上鞋,踩着地板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去给你们切水果,冰箱里有葡萄,还有从老家带回来的大枣。”

“妈您歇着,我去。”沈玉兰把包放在沙发上,先一步进了厨房。

外婆还想跟过去,被沈玉兰一个眼神制止住。

厨房门口处,老人看着闺女在里面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到客厅。

外公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下了。

上次晕倒住院之后,外公的身体一直没怎么恢复好。医生说元气伤了,要慢慢养。可老人总是不肯老实在家待着,今天去公园遛弯,明天去菜市场买菜,完全闲不住似的。

温意浓从卧室拿出一条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外公身上。毯子的边缘掖进太师椅的扶手缝隙里,将风阻隔在外。

外公睁开眼,看向小外孙女俏丽的脸蛋。

“浓浓。”

“嗯。”温意浓笑,“外公您说。”

外公问:“之前听你妈妈讲,你去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对那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外公。”温意浓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将手放在外公的膝盖上,“我在那边本来就有朋友,是大学时候的交换生同学。她对我很照顾,帮我找了住的地方,还帮我在那边找了份工作。”

就在这时,外婆拿着一条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她将毛巾搭在阳台上,一回头,瞧见老伴跟前的小外孙女,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起来。

“欸。”她上前几步,在温意浓身边坐下,微倾身,压低声音,“浓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呀?”

温意浓愣了下,水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嗯?”

外婆捂嘴笑了几声,“还想瞒着我们呐?你妈妈都跟我和你外公说了。”

温意浓转过头,困惑地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用两把小叉子分别插起一片苹果,递给外婆和外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淡淡地回女儿:“你外公外婆最关心的事能是什么?当然是你谈恋爱了。”

外婆接过苹果,顺手就递给了温意浓,接着便拉起小姑娘的手,将人带到沙发前坐下,柔声道:“来。快跟外婆说说,那个男孩子是哪里人,长得高不高帅不帅,做什么工作的?”

温意浓的脸隐隐发热,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一声,汁水在唇齿间迸开。

“他……他就是京海人。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身高一米九,长得蛮好看的。”温意浓回答道,“做的是一些投资项目方面的工作。”

“在京海好,在京海好,离得近,以后走动方便。”外婆的关注点永远出人意料,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沈玉兰,“兰兰,你之前说那个小伙子我见过,到底真的假的?”

沈玉兰正往嘴里送苹果,两腮鼓鼓的。听见这话,她咀嚼的动作停了瞬。

接着便道:“当然是真的。”

外婆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上次在市医院,爸住院那次。”沈玉兰说,“浓浓她男朋友派了车送咱俩回家,您当时还夸人家来着,说那小伙子又高又俊,像国外的电影明星。”

外婆垂下眼帘,眉心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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