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章 纵横捭阖(五)  秦方方方方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第45章 纵横捭阖(五)

那唤作静云的婢女约莫十七八岁,瓜子脸,柳叶眉,生得颇为清秀,举止沉稳。

她闻声上前,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柔和:“奴婢静云,奉公子之命伺候女公子。女公子一路劳顿,还请先稍作歇息。这些衣物首饰,奴婢先替您归置起来,晚些时候您再慢慢挑选。”

她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其他几名婢女:“春桃,夏荷,你们去将东厢房再细细洒扫一遍,熏上些清雅的香。秋月,冬雪,去膳房看看,温着的燕窝羹和点心可备好了?莫要凉了。”

又对驿馆原本安排的两个粗使丫头温言道:“两位妹妹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既不喧宾夺主,又瞬间接管了场面,显是经过严格调教,且颇有地位。

陈岱和赵怀远看着她这做派,眉头皱得更紧,却不好插嘴内宅之事,只能站在一旁,目光警惕。

静云亲自捧起那只装着衣裳的漆箱,对明昭柔声道:“女公子,请随奴婢来,先看看这些衣衫如何归置?明日穿用也便宜。”

明昭点点头,随她进了临时充作寝居的东厢房。

房间果然已被重新收拾过,窗明几净,原先简陋的床榻铺上了崭新的锦褥,铜镜前摆好了梳洗用具,还多了一盆正在开放的晚菊,为这萧瑟秋日添了一抹亮色。

静云将衣箱放在榻边,打开箱盖,小心地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平铺或悬挂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细致,那些华美的衣料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流泻着动人的光泽。

“女公子您看,”静云拿起一件天水碧的曲裾深衣,袖口和衣缘绣着银线,在灯下微微闪光,“这件料子最是柔软,颜色也衬您。还有这件藕荷色的,绣的是折枝玉兰,雅致得很。”

她又拿起一件月白底绣银竹的,“明日秋狩,虽在野外,这件既不失礼,行动也便宜些。”

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态度恭谨至极,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偶尔抬眸看向明昭时,那目光深处,除了规矩的打量,还藏着一丝复杂情绪。

这孩子生得真是好。

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尤其那双眼,沉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童。难怪……难怪连眼高于顶,对邺城多少贵女都不假辞色的公子毅,都这般上心。

又是邀约,又是送衣送人,这般细致周到,何曾见过?

静云在苻毅身边伺候也有些年头了,深知这位少年主子的心性志向。

他礼贤下士,看重才干,但如此对待一个年幼的女童,且是敌方将领之女,恐怕不止是看重才干那么简单。

这赵氏女公子,怕是真入了公子的眼。

若真能……那将来,说不定就是府里的贵人了。

只是这路途,怕也艰辛。

她心中念头百转,手上动作却不停,将最后一件海棠红的斗篷也挂好,转身对一旁的明昭温言道:“女公子,衣物都理好了。首饰奴婢也替您收到妆匣里,您随时可取用。您看……明日想穿哪一套?奴婢提前为您熏香备着。”

明昭的目光掠过那些华服美饰,最后落在那件月白绣竹的深衣上。颜色清浅,纹样雅致,不过分招摇。

“就那件月白的吧。”

静云眼中了然,应道:“是。女公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般反而更显气度。”

她这话说得真心,这女孩儿确实有种清华之气。“那奴婢这就去准备。女公子可要先沐浴解乏?热水已备好了。”

“有劳。”

明昭点头。

静云退下安排,屋内只剩明昭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驿馆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定、拉得长长的光影。

苻毅的好意如同这夜色,温柔地包裹上来,静云这样的婢女,既是伺候,也是耳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对于在邺城不知深浅的她,着实是个机会,她一定要克制。

无论那苻毅说什么傻逼话,她都得先哄着。

万万没想到,她才九岁,居然就得用上美人计,还好对面才十二岁,不慌,对付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她还是会的。

哪的孩子不吃大饼?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驿馆内已有了动静。

静云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热水、香膏、妆匣并那套月白深衣,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厢房。

明昭在邺城睡得早起得也早,她需要足够的睡眠让自己在这头脑清醒,正就着微弱的晨光活动着手脚。

“女公子起得真早。”

静云笑容温婉,示意丫鬟们伺候洗漱。

温热的水,带着药草清香的膏子,细腻的布巾,一切妥帖周到。

洗漱罢,静云亲自服侍明昭换上那身月白深衣。

衣料果然柔软熨帖,剪裁合身,衬得她身姿愈发挺秀。

静云满意地退后半步打量,随即从妆匣中取出一把雕花玉梳。

“女公子,奴婢为您梳头。”

明昭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模糊的面容和静云娴熟的动作。

当静云开始将那乌黑的头发拢起,准备盘绕成髻,并拿起一枚金累丝嵌珠的华盛时,明昭开口了,声音疑惑:“静云姐姐,既是去狩猎,山野之中,何必如此繁琐妆扮?岂不是累赘?”

静云手势未停,依旧梳理着她的发丝,闻言抿唇一笑,声音低柔:“女公子有所不知。今日秋狩,虽是野外之事,然随行之人众多,不仅有公子麾下将领,还有邺城贵胄,女公子代表壶关,又是公子特意邀请的贵客,仪容岂可轻忽?”

她顿了顿,拿起那支华盛,对着镜中的明昭比了比,语气更添几分深意:“再者说,这些首饰衣衫,皆是公子一片心意。公子那般人物,寻常可见他如此费心为哪位女郎准备这些?女公子若是一味素简,岂不是辜负了公子这番心意,也让人看了,觉得公子待客不周呢。”

明昭听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妆匣里那些熠熠生辉的首饰上,终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静云眼底笑意加深,手上动作越发灵巧。

她没有选择过于华丽夸张的发式,而是为明昭梳了一个时下邺城贵族女郎间颇为流行的发髻——

高耸的云髻于头顶绾起,两侧耳畔却各留出一缕长发,修剪得整齐,垂至下颌,兼具英气与秀美的垂髫样式。

发髻绾好,静云并未插戴过多首饰,只选了那支金累丝嵌珠华盛斜插入髻,又拣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为她戴上。

最后拿起一盒淡淡的唇脂,点了点在明昭唇上,增添一抹好气色。

“好了,女公子请看。”

明昭望向铜镜。

镜中人影虽因铜镜质地而有些模糊,但已与昨日那个风尘仆仆,身着半旧胡服的女童判若两人。

月白衣衫素雅如月下新竹,高髻垂髫衬得脸型更加精致,华盛与珍珠点缀得恰到好处,不过分奢华,自有清贵之气。

静云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低声道:“女公子这般模样,定会让公子……”

她话未说完,便自知失言,连忙收住,只笑道:“时辰不早了,公子派来接引的车马想必已在外等候。女公子可还需用些早膳?”

明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这副模样,是她,又不是完全的她。

“不必了。”她声音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袖,“我们出去吧。”

推开房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岱和赵怀远已候在院中,见到盛装后的明昭,两人俱是一怔,随即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有惊艳,更有深深的忧虑。

驿馆门外,果然已停着一队人马。

并非昨日那种简陋车驾,而是一辆装饰着青盖,由两匹骏马拉着的安车,还有十余名精锐氐族骑兵护卫左右。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见明昭出来,立刻下马行礼,态度恭谨。

“末将奉公子之命,特来迎接女公子前往西山围场。”

明昭微微颔致意,在静云的搀扶下登上安车,赵怀远带着人跟着她。

车厢内铺着软垫,设有小几,甚至温着一壶热浆。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向着邺城西郊的猎场驶去。

明昭看着手腕上的玉镯,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以色侍人,她觉得有权真好,哪怕只是见一面,对面不管是任何人,都得装扮得美丽,如一支可以摘择的美丽的花。

尽情拿近一点看,拿在手里把玩,对面还不敢有任何不悦的表情,这种权力怎么不让人羡慕呢?

车驾出了邺城西门,沿着明显经过修整的官道向西而行。

秋日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远处的山峦和林木蒙上了一层薄纱,弥漫着草木清冽的气息。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开阔的丘陵地带出现在眼前,林木疏朗,草甸金黄,已能看到彩旗招展,人影幢幢,呼喝声、马蹄声、猎犬的吠叫声隐约传来,正是围场所在。

安车在围场外围一处较为平整的高地停下。

这里已搭起了几座大小不一的彩棚,最大的一座显然是主位,棚前立着黑底白狼牙大旗,四周有精兵守卫。

其他彩棚前也各有旗帜,看来今日受邀前来的,除了苻氏本部贵族将领,还有其他依附部落或邺城权贵。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刚下车,便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赤色披风的苻毅,正带着几名亲随从主棚方向快步走来。

他显然早已等候,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晨光透过薄雾,落在刚刚盛装梳洗过的明昭身上。

月白衣衫在微凉的空气中更显清雅,高髻垂髫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如玉。

她安静地站在车旁,目光平静地望向围场,侧影在晨雾与秋色中,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苻毅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霎时绽开惊艳。他快步上前,在明昭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笑容比朝阳更灿烂。

“明昭!”他自来熟地唤道,声音清亮热切,“你来了!这身衣裳真好看,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发间的华盛和耳畔的珍珠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果然,这些衣饰就该配你才是。”

他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又隐隐透出满足与占有。周围的将领亲随闻言,看向明昭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探究与了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