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章 纵横捭阖(九)  秦方方方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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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胡骑南下,衮衮诸公,第一要务是弃洛阳,焚宫室,挟天子仓皇南逃,断桥阻路,将北地亿万生民,尽数遗于胡虏刀下!”

她每一句,都像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惨痛现实,只是平日被忠君、大义的旗帜所遮盖,不敢深想,不愿直面。

“这天下沦丧至斯,神州陆沉,百姓如刍狗。”

明昭的目光回到卫衡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震惊茫然的神情,“这累累血债,这兆亿冤魂,这破碎山河,难道不都罪在司马家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诸公吗?”

“一个将自己子民视为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以求偏安的朝廷,”她压抑的愤怒尽数道来,“它还有什么天下需要恢复?它配吗?”

“我们今日在此辛苦筹措,将士们在前面浴血奋战,父亲他冒着矢石攻城略地,”

明昭的手按在捷报上,“我们为的是什么?”

她环视全场,目光从卫衡、崔夫人脸上逐一划过:

“是为了迎回那个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朝廷?”

“是为了让南边那些断了我们生路的诸公,再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夺走父亲和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基业,然后再在关键时刻抛弃我们一次?”

“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如金石交击:

“让这北地还活着的人,能有一处不被胡人屠戮的安身之所?”

“让我们亲手收复的山河,不再沦为他人随意交易的筹码?”

“让我们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再将希望寄托于早已失信于天下的朝廷?”

堂内落针可闻。

卫衡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他嘴唇翕动,想要反驳,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捍卫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君臣大义、晋室法统……

可是明昭话语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寒意顺着裂缝钻进去,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

明昭可不管他的大义,这些士族可没有给过这片土地的人们任何大义。

如资本吃人一样,从古至今权贵都是吃人的,但笔掌握在他们手里,所以他们又可以为所欲为的颠倒黑白。

晋这恐怖的黑暗统治就是最好写照,上层如果没有来自底层的官,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地狱。

胡人可怕,先前晋朝就是什么白莲花吗?

人都会共情,但人只会对同一阶层的人共情,只听过兔死狐悲,没有兔死虎悲的道理。

从出生就是士大夫阶层的人,可不会看见百姓苦难,只会恨他们被奴役还竟敢有抱怨。

明昭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就一腔愤怒,觉得这些人跑就跑,还断路,非人哉。

到现在她想明白了,在士人眼里,百姓也是人吗?

他们高高在上,觉得这些百姓就是他们的垫脚石,他们生来就有特权,只想维护特权。

所以他们给破坏的人泼脏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世界只有门第出身,没有品级,什么也不是。

底层上来的官,肯定是汲汲营营,贪污受贿不择手段,抓住败类几个就以偏概全,大肆宣扬。

完全不提兢兢业业,为民请命的都是出身低微的官吏。

哪个年代的名门贵胄会低头看一眼?

胡人吃人,士人也吃人。

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汉与明得位最正,因为统治者出身贫苦,他们的奋斗不光要打天下,还要得民心。注定他们与贵族这种东西站在了对立面,手底下的官员大多从百姓里来。

是兴是亡,都不会像这般恶心。

崔夫人放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勉强稳住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属吏,那几名惶惑不安的侍卫,还有怔怔呆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卫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女公子连日操劳,乍闻大捷,悲喜交加之下的激愤之语,当不得真。”

“将军浴血奋战,克复晋阳,乃是为国讨逆,拯北地黎庶于水火。”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看向堂内诸人,缓缓道:

“今日堂上之言,诸位都听到了什么?”

众人噤若寒蝉。

崔夫人微微颔首,“若有人胆敢将女公子一时失言泄露半句,无论有意无意,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身在何处——”

她停顿了一下,“皆以通敌乱军、离间人心论处,阖家连坐,绝无宽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些属吏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耳朵也塞起来。侍卫们挺直了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石像。

卫衡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崔夫人,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昭没有看卫衡,也没有看那些噤声的属吏。她静静地看着崔夫人,看着她用最稳妥的方式,试图弥合这道被她亲手撕开的,血淋淋的口子。

她知道崔夫人在保护她,保护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但她并不后悔。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脓疮,必须有人去挑破。

忠诚不该献给不配拥有它的对象,热血不该为早已腐朽的旗帜白白流尽。

父亲在并州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不是为了给南边那群人做嫁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份捷报。

内部的思想裂痕已经显现,外部的压力必将接踵而至。

“夫子,”明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并非出自她口,“捷报需详加抄录,分送各新附堡寨,以安人心。阵亡将士抚恤、有功人员赏格,需尽快拟定,报父亲定夺。晋阳新复,粮草、药品更是刻不容缓。”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事务,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的繁琐与紧迫中。

崔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忧虑未散,也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依女公子所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应诺,悄然退下,处理手头事务去了,只是步履间都带着几分仓皇与谨慎。

堂内只剩下明昭、崔夫人,以及失魂落魄的卫衡。

崔夫人走到卫衡身边,叹了口气:“卫郎君,你连日辛劳,心神激荡,回去歇息吧。有些事需得慢慢想。”

卫衡看着崔夫人,又看看明昭,深深一揖,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今日这番话,会在卫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最终将他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许也会让他彻底陷入痛苦与矛盾。

但那已不是她现在能顾及的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涌入,吹散了堂内凝滞的气氛,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从今日起,他们不必再背负着那面早已染满污血、千疮百孔的旧旗前行了。

他们要打的,是自己的天下。

明昭推开老夫人院门时,里头老人家正拉着赵煦的手说着什么,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笑意,听见动静,转头望来,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昭昭来了!”

老夫人松开孙儿,朝明昭伸出手,“快过来!我都听说了,晋阳!你阿父打下了晋阳!”

枯瘦的手掌用力握住明昭的手腕,微微发颤,却又充满了力量,“好啊,好啊!祖宗保佑,我儿是真有出息的!咱们赵家……总算是熬出来了!”

赵煦掩不住兴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对明昭笑道:“阿妹,这下好了,咱们有了一块真正的根基之地!再不用困守在这山沟里,看人脸色了!”

明昭陪着祖母和兄长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煦这一年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明昭的生意做得大,她自己又没时间弄,宋臣随军参谋,谢云归也在前线。

这里还好有谢晏,但谢晏哪一个人管得了这么多,都被抓壮丁了,连春华秋实都被升了职。

陆野一直管着青乌炭,这个时节是最忙的时候,明昭富得库房根本堆不下。

陆野忙得脚不沾地,但销售渠道、账目核对、她名下的织坊、新试办的冶铁小窑、药材收购,都因缺乏可靠的主事人而有些混乱。谢晏这一年几乎是全年无休地扑在这些庶务上,少年人惊人的精力和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与见识,让他将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甚至颇有拓展。

可谢晏终究是陈郡谢氏的嫡子。

他来壶关,绝无可能长久埋首于商贾杂务之中。他有他的抱负,更有他自身向往的天地。

当谢晏拿着一卷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来到明昭的书房,平静地提出需要交接,自己准备专心于学业时,去寻父亲谢云归时,明昭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谢晏能帮她这么久,已是极大的情分。

可她眼下,真的离不了这根顶梁柱。

她手下不是没有得用的人,春华秋实已被提拔,各坊也有老成管事,但能像谢晏这样总揽全局、眼光独到、且让她完全信任的,再无第二人。

“谢阿兄,”明昭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没有强留的意思,反而流露出深深的依赖,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些琐事实在是委屈你了。陈郡谢氏的玉树,本该清谈玄理,吟咏风月,运筹帷幄,安邦定国……却被我困在这铜钱谷帛的算盘声里,一困就是两年。”

她向他走去,握住了他的手。

谢晏睁大了眼睛。

少年的手修长洁净,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明昭年幼,手温软小巧,却握得很紧。

她这个时候失去谁也不能失去谢晏啊。

但是谢家贵公子一不缺钱,二不缺名,她只能用上美人计了。

“谢阿兄,”她仰着脸,顿了顿,眼圈更红了些,“可我除了你,还能信谁?还能倚靠谁?”

“春华秋实忠心,但她们眼界有限,镇不住那些老油条。陆野能干,可他只精于炭务一途,且出身所限,与世家坞堡打交道,总隔着一层。其他管事我不是不信他们的能力,而是不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所系的财权,轻易托付。”

她握着谢晏的手不放,开始尬吹,“谢阿兄,你不一样。见识气度,天然便能让人信服。你这一年经手所有事务,条分缕析,公正严明,从未有过半分私心,连那些最难缠的坞堡主,见了你也得收起三分倨傲。”

“我不是要把你困在这里。”她急急地补充,“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阿父从晋阳回来接我们,大局更稳,等我能找到,或者培养出足够可靠的人……在这之前,谢阿兄,求你,别走。”

她真的只是需要亿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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