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9章 鲜卑慕容(九)  秦方方方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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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不仅汇报了慕容部内部的争端,慕容烈加紧搜刮部众以扩充武力等寻常情报,还在末尾提了一句,前少主慕容恪疑似逃回并州,已被擒获下狱。

慕容恪回来了?

谢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混合着惊愕与鄙夷的暗流。

废物。

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既是在骂慕容玄、慕容烈父子手段不够狠绝,竟让这丧家之犬逃出生天。

也是在骂慕容恪,堂堂慕容部曾经的少主,草原上声名鹊起的人,竟如此不识时务,舍了颜面跑回这敌境牢笼里来摇尾乞怜?

他当然知道慕容部如今是什么光景。

商社的触角早已渗透到北地各个角落,那些流言、清洗、权力更迭的细节,他比许多人更早、更清楚地掌握。

毕竟很多情报是他上传给宋臣的。

明昭太忙了,既要练字,又有学业,还有并州的事务,除非是大事,不然都不必报与她听。

慕容恪回去会面对什么,他当然知道,这个碍眼的胡人少年最好就此消失在背叛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明昭眼前。

可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还这么恰好地被擒了回来。

谢晏放下笔,上一次,慕容恪是被动地留在明昭身边,带着不甘与警惕。

而这一次,他是主动回来的,带着被族人抛弃的伤痛和无处可去的绝望。这种状态下的慕容恪,对明昭而言,是更易掌控,也更可能被赋予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明昭会怎么看他这次回来?

是觉得他愚蠢可笑,还是会生出怜悯,欣赏其迷途知返?

谢晏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拿去巾帕,将不小心染墨的手指擦了擦,“知道了。”

他对那管事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幽州那边继续留意,尤其是慕容烈母族的动向。另外,”

他顿了顿,“打听一下,女公子是如何处置慕容恪的。”

“是。”

管事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菊。

想起明昭对恒厥的惩罚,禁足抄书,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全了谢家颜面。

她对自己是不同的,可这不同,在慕容恪去而复返的冲击下,又能维持多久?

慕容恪身上有种野蛮直接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执拗,那是被礼法层层包裹的自己所不具备的。

明昭那样的人,会不会反而对这种人……

谢晏猛地掐断了思绪。

不能这样想。

他是谢晏,陈郡谢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他的未来应该是辅佐明昭成就大业,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胡人俘虏患得患失。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想要继续批阅账目,却笔尖微颤,写出的字迹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闭了闭眼,将笔搁下。

终究还是意难平。

慕容恪活着回来,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缓步走出书房,依旧是一派世家公子清贵无双的气度。

赵缜的书房里,气氛如同腊月的冰湖。

晋室朝廷派来的使者,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代表使节身份的锦袍。

此刻他双手捧着那道绣着云龙纹的圣旨,脸上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矜持,眼底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忐忑。

他奉旨北上已近一月,一路所见,早非昔日残破景象。

并州境内道路平整,驿站齐备,田亩井然,流民罕见,商旅络绎,军容整肃。

越是靠近晋阳,那股子生机勃勃,法度俨然的气象便越是逼人。

这哪里像是传闻中在胡人铁蹄下苟延残喘的边镇?

分明是一方正在崛起的割据势力,且根基已稳。

当他终于踏入自有威仪的将军府,见到高踞主位,不怒自威的赵缜时,那份上国使臣的优越感,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赵缜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使者身上,没有接旨的意向,也没有跪拜的打算。

宋臣、谢云归、卫衡等几位心腹文武分列两侧,或垂目,或平视,同样无人行礼。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王使者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勉强提高了声音,将圣旨的内容又宣读了一遍。

无非是褒扬赵缜忠勇体国、镇守北疆、功勋卓著,然后话锋一转,言及太子已成年,欲择贤淑贵女为妃,闻赵将军之女明昭“淑质天成,才德兼备”,特此下旨,册为太子正妃云云。

“……赵将军,这可是太子正妃,未来的国母啊!”

王使者念完,见赵缜依旧毫无反应,心中愈发没底,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令爱一旦入主东宫,便是晋室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赵将军一门,亦是皇亲国戚,荣宠无极!此乃陛下天恩,亦是太子殿下对将军信赖倚重之意,还请将军……接旨谢恩。”

他将太子正妃、未来皇后、皇亲国戚几个词咬得极重,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北地枭雄对正统名分、对家族荣耀的向往。

赵缜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就这么看向王使者,嘴角还噙着笑,但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太子正妃?”赵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未来的皇后?”

他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多年军旅威势,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顿时让本就有些气弱的王使者呼吸一窒。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缜的语气算得上平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如针般刺人,“只是,赵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使者。”

王使者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将军请讲。”

“两年多前,胡骑肆虐,洛阳蒙尘,长安危急,北地百姓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赵缜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北地的风雪,“赵某与北地残存的将士百姓困守孤城,浴血奋战,粮尽援绝,几度濒死。那时赵某也曾遣使南下,向朝廷,向建康的诸公,泣血求援,恳请发兵北上,共御胡虏,收复河山。”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使者:“敢问使者,当时朝廷何在?诸公何在?陛下的天恩,太子的信赖,又在何处?”

王使者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南渡朝廷刻意回避的疮疤,是衣冠南渡光鲜袍服下的虱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朝廷亦有难处、保全国祚方为上策,但在赵缜的目光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北地儿郎的血流干了,北地百姓的泪哭干了。”

“是赵某与侥幸未死的袍泽,用命一寸寸从胡人手里夺回城池,是北地幸存的父老,咬牙垦荒,重建家园。这并州的安宁,晋阳的繁华,是北地人的血汗白骨堆出来的,与千里之外的建康朝廷,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看着可笑的物事。

“如今,北地刚刚喘过一口气,朝廷倒想起北地还有个赵缜,还有个女儿了?”

赵缜的眼神冷得像冰,“张口便是太子正妃,未来皇后?好大的恩典,好重的筹码!”

王使者被他话中的锋芒逼得后退了半步,捧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强自镇定道:“将军慎言!此乃陛下旨意,岂可……岂可如此揣测天心?联姻乃是为了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赵缜打断他,笑声短促冷冽,“北地浴血之时,朝廷可曾想过和睦?社稷崩摧之际,诸公可曾想过共安?如今并州稍定,便想来摘桃子了?用一个太子妃的名头,就想换走我赵缜的女儿,换走我并州将士用命拼杀出来的这点基业?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他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王使者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捧着圣旨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至极,心中更是惊惧交加。

他早知道这趟差事不易,却没想到赵缜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朝廷最不堪的伤疤血淋淋撕开。

“赵将军,”王使者声音发干,还想做最后努力,“此等大事,关乎令爱终身,关乎赵氏满门荣辱,还请将军三思啊!抗旨不尊,乃是……”

“是什么?”赵缜再次打断,“是谋逆?还是大不敬?”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使者,看向宋臣等人。

“宋先生,谢先生,”

他淡淡道,“替我拟一份谢表。就说北地粗鄙,小女年幼无知,资质顽劣,实不堪匹配天家贵胄,更不敢妄居未来国母之位。且北地未靖,胡患犹存,赵某身为边将,责无旁贷,不敢因私废公。陛下与太子美意,赵某心领,但实难从命。”

“至于朝廷若念北地将士百姓之苦,有心北伐,收复旧都,赵某与并州上下,必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王使者听罢,已知事不可为,赵缜态度坚决,且占着大义名分,自己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取其辱。

他脸色灰败,捧着那道已然失去分量的圣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道:“将军之意,下官……明白了。定当如实回禀陛下与太子殿下。”

“有劳使者。”

赵缜微微颔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怀远,送王使者去驿馆休息。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是。”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怀远上前,对王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使者深深看了赵缜一眼,又看了看他两侧那些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文武属僚,终是长叹一声,收起圣旨,转身跟着怀远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重新关上。

谢云归抚须沉吟道:“将军,如此回绝,朝廷颜面尽失,只怕……”

“只怕什么?”

赵缜冷笑,“只怕他们恼羞成怒?还是怕他们发兵来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地舆图前,“如今北地,可不是两年前了。朝廷若真有魄力北伐,我求之不得。若只想靠着联姻、名分来羁縻操控,那是痴心妄想。”

“我的女儿,岂是他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昭昭的未来,由她自己决定,由我并州的实力决定,而不是建康宫里那一纸空文!”

卫衡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此事是否要告知女公子?”

赵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她自有她的事要忙。这等龌龊事,不必污了她的耳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朝廷既然伸了手,我们也不能全无反应。派可靠的人去建康,仔细打听,朝廷此番除了联姻,还有何动作?”

众人齐声应诺。

赵缜望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

晋室的夕阳,照不到北地的山河。

联姻?他们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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