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起太原(一) 秦方方方方
第61章 风起太原(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以让并州脱胎换骨。
清晨第一缕日光越过城墙垛口,落在晋阳城纵横如棋盘的街巷间。炊烟次第升起,与冶铁坊的烟囱白气交缠着散入晴空。
坊市间的吆喝声由远及近,赶着牛车的农人、挑担的货郎、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徒,在人流中穿梭。
城墙根下,新设的官学堂传出童子稚嫩的诵读声,那声音穿过青灰色的砖石,惊起檐角栖息的灰鸽。
城门早已大开。
商队的驼铃从晨雾深处传来,一队队满载货物的大车鱼贯而入,皮毛、药材、盐铁,还有从千里之外驮来的消息。
守城的士卒查验文牒,动作利落,并不刁难。
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最新一期的粮价与商社布告,围拢的人群议论纷纷。
北地战火未熄,胡骑仍不时叩边,但这座城已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日日悬着心等候未知的噩耗。
城内很是太平。
将军府坐落在城北,占地不广,屋宇也非豪奢,但规制整饬,门前列戟。
这几日府中格外忙碌。
仆役们踩着梯子擦拭廊柱,将褪色的旧幔换下,挂上新染的绯红纱帷。
园中那株老梅恰在昨夜绽开,青娘亲自剪了数枝,插入灵州窑烧出的梅瓶,分置在各处轩窗之下。
厨房里的蒸笼从卯时便没歇过,白雾腾腾,混着枣泥、糯米与桂花酿的甜香,飘满了整个后罩房。
门房收到的礼单已摞了三寸高。
青娘一册一册核对入库。
炭行的几位老掌柜联名送了整套青瓷茶具,壶关旧部凑份子打了柄镶银错金的匕首,谢府的管事抬来十匹蜀锦,那锦缎红得像秋日霜染的枫叶。
还有北地几处坞堡的贺仪,凉州的问候,甚至有远从西域辗转而来的拜帖——字迹潦草,落款是个陌生的胡商名字,只说是“曾受女公子恩惠,聊表寸心”。
薄越带着新选入府的一批亲卫,在仪门外候命。三年过去,他也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肩背更宽,眉宇间沉稳许多。
“薄校尉,”身侧的亲卫小声问,“咱们一会儿能进去观礼不?”
薄越没回头,“该你站岗就站岗。”
“……那观礼完了能喝酒不?”
“能。”薄越顿了顿,补了句,“少喝。”
亲卫咧嘴笑了。
正堂里,谢云归正与赵缜对坐饮茶。
茶是今年新焙的,水是城外玉泉山背回的泉水,汤色清亮,白汽氤氲。谢云归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中往来忙碌的人影上。
“这孩子,”他很是感慨,“刚来云城那年,才这么高。”
他伸手比了比桌案。
“跟我谈炭行股本,谈分级定价,谈坞堡渠道——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我那会儿想,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八岁就跟人谈生意,将来还得了。”
赵缜垂眼看着茶汤,没有说话。
“如今果然不得了。”谢云归笑了一声,也有些怅然,“我教了晏儿十多年,倒是跟着明昭办事了。”
赵缜抬起头。“云归兄,这些年,多谢你了。”
谢云归摆摆手,没有接这话。
今日是明昭及笄之日,她转眼在世人眼里,已经成年了,后院的动静传到正堂时,已近午时。
青娘跟着明昭从内室出来。
今日没有风,日头正暖,庭院里的老梅开了一树,绯红如烧。明昭踏过落有花瓣的青砖,曳地的曲裾深衣在身后徐徐展开。
衣是玄色,缘边朱红,腰系金缕带,佩玉组绶。
没有点花钿,没有敷粉,唇色是薄薄的朱红,眉是远山青。
她走到廊下,日光正落在她肩头。
满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赵煦站在人群中,他看着阿妹缓步走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家昭昭真好看,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及笄礼设在正堂,宾者请的是崔夫人。
崔夫人接过青娘呈上的梳篦,动作轻缓,一下,两下,将明昭垂落的长发拢起,绾成髻,再用白玉长簪稳稳固定。
她看着镜中的少女,时间过得真快。
崔夫人收回手,“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礼成。
明昭起身,转过身来,面向满堂宾客。
礼毕,宴开。
赵缜今日与属下饮酒,薄越这个不知好歹的,仗着自己是亲卫校尉,偷偷蹭到主桌边敬酒,反正他父混上来了。
赵勇带着几个老伙计,挤在偏厅的小桌旁,也不上前凑热闹,只是频频举杯,喝得面红耳赤。
陆野坐在一旁,与赵怀远喝上了,府里难得有喜事,他们这些老班底天天忙,很难得聚在一起。
宴至中段,明昭离席更衣。
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有风拂过,廊下悬挂的绯红纱帷轻轻飘动。身后的喧嚣声渐远,阳光也在树叶间疏落下来。
回廊尽头,有一个人缓缓而来。
宋臣。
他清瘦如故,脸色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风掠过廊檐,他抬手拢了拢衣襟。
明昭觉得这人很神奇,别看他一副随时就要噶的样,这几年大疫小疫很多,他就是没事。
胡人亡他们心不死,搞起了病毒战。
北地灾疫很多,他们又不治,缺衣少粮,那不就是在养蛊?
但一片糜烂之际,并州好好的,这不让人牙痒痒?
他们开始搞事,让得了疫的流民往这来,但严重的在路上都死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让他们钻了空子。
先是几个从雁门逃难来的流民,住在城西草棚里,白日还去力市揽活,夜里便开始发热、咳喘,次日清晨有人去看,人已经硬了。
起初无人留意。
北地年年死人,冻死、饿死、刀兵死,疫死只是众多死法里寻常的一种。
过了几天,西市药铺的伙计跑来说,来抓治咳汤的人多了好几倍。
明昭在第一时间就封了城西,关了城门,疫病都往城西送。
但是里面疫病已经蔓延了。
关闭那日,城西哭声震天。
又过了些日子,城西义庄收的尸首堆不下了。
连薄越都来报,派去城西巡逻的一队亲卫,有两个起不来床了。
他们以为自己被放弃了,有人跪在积雪未化的街口,朝将军府的方向叩头,求开城门,求放他们回乡。
有人趁夜攀墙,被巡逻士卒发现,押回棚区时挣扎嘶喊,喊声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更多人是沉默的。
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来,父母死了,妻儿死了,故乡已成灰烬,只剩这一座城还肯收容。
如今城也要关上。
他们蹲在草棚檐下,望着铅灰色的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明昭就是这时候走进城西的,她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身边跟着同样穿了防护服的赵怀远薄越和几十个亲卫。
有认得她的流民怔怔地望着,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将军府的女公子。
她亲自鼓励生病的人,这并不是晋阳放弃他们,而是统一治疗,所有的医士也会来。
她久病成医,对于治病其实非常熟悉流程,最忌全城的人挤一起求神拜佛,必须把病人,接触过病人的人,健康人严格分开。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主心骨,她父去边关抗敌了,她必须控制住疫情。
还好这边乱,她的防护服一直备着,给军士与医士都换上还是做得到的。
“把空仓库腾出来,通风,采光,铺干草。发热的人移进去,一人一铺,不许混住。每日换两次席子,换下来的用沸水煮过。”
“西市那家药铺的老掌柜,请他到府衙来,我有些事问他。”
“召集城中所有大夫、学徒、药工,愿来的,每日工钱五倍,由赵氏商社支给。”
“从明日起,城西另开一口灶熬药,喝的水要烧沸,让工坊加快做防护服。”
西城仓库改成隔离之所,将病患区与洁净区分隔开。
老掌柜翻出泛黄的医书,与几位大夫彻夜斟酌,定下一道宣肺清瘟的汤方。学徒们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将汤药送到每一户有发热病人的门前。
明昭虽然没有再去里头,但每日亲自过问,收治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剂药,库中的米粮还能支应几日。
那天她过去,很多人都吓到了,纷纷说疫气凶险,女公子不该亲临。
疫症最凶那几日,每日都有尸首从西城抬出。
明昭下令焚烧,再统一安葬。
在疫病爆发最激烈的时候,烧是唯一的出路,还好这个时代不像宋明之后,非要讲究入土为安。
她必须为活的人争取生机,人命在她心里分量还是很重的。
她惜命,知道其他人也惜命。
这场大疫在二十来天的时候,终于出现了拐点。
在古代的流感,就是疫病,在现代没事,在这个时候能十室九空。
两个月后西城隔离所送走最后一位痊愈的病患。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雁门人,父母兄姐皆殁于战乱,独自逃到晋阳。他站在仓库门口,被初冬明晃晃的日光晃得眯起眼睛,半晌,忽然跪下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头。
疫病平息的消息传遍并州的那天,晋阳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群人。
不是商队,不是流民,是附近村县的百姓。
最前面的是个白发老妪,背弯得像一张弓,走得却很急。她儿子在城里做短工,染疫后被收治进病坊,痊愈回家时,给老娘带回一包饴糖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
“是女公子的,”她儿子说,“她说天冷,让我披回来。”
老妪不识字,一辈子没进过城。
她不知道女公子长什么样,不知道将军府往哪边走。她只是揣着那件斗篷,一步一步走到了晋阳城门口。
守城的士卒远远看见人群,握紧了长戟。
“站住!什么人?”
老妪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斗篷,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草民来给女公子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