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7章 风起太原(七)  秦方方方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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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逊声音顿了顿,“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因其貌……颇受鄙薄。彼时在洛下,庾家、崔家、我王家子弟,乃至诸多清流,对其多有折辱。此事,诸公心知肚明。”

殿中不少人的脸色微妙起来。

赵缜当年以容貌闻名,却又因出身被排斥于清流之外,是建康高门圈子里一桩谈资与笑柄。

如今这笑柄成了北地枭雄,反手一记耳光抽回来,火辣生疼。

“此人心中,必有积怨。”

王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对朝廷、对江左高门的恨意,恐怕比对胡虏更甚。寻常劝降,无用。加官进爵,徒增其笑。”

“那依司徒之见?”

辅政亲王倾身问道。

王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玄度。”

庾玄度抬起头,眸光平静,起身行礼:“司徒。”

“你与赵缜,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并称双璧。”

王逊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后来时局动荡,你南渡归来,他滞留北地,音书断绝。然旧谊犹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与赵缜,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时同游伊洛,诗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为誓,约以匡扶天下。

北地乱起,庾氏举族南迁,他不得不走。赵缜留在遍地烽烟的北地,一别经年,再见已是云泥——

不,诸公想让他们成为生死仇雠。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阳。”

王逊缓缓道,“这次,非为宣诏,只为陈情。陈说胡汉大义,百姓倒悬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赵缜若尚有半分旧日情怀,半分济世之心,便该迷途知返,与朝廷共扶晋室。若他执迷不悟……”

王逊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玄度,你便当着洛阳军民之面,痛陈其罪,责其负义,问其可对得起昔日同窗之谊,可对得起天下苍生之望!”

“将他那不臣的面皮,亲手撕下来,让北地军民看看,他们拥戴的,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气声。

让庾玄度去,是利用旧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许能动摇赵缜根基,或至少让他投鼠忌器。

败了,庾玄度便成了赵缜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证据,足以让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远背上凉薄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庾玄度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殿外冬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的桃花开得正好,赵缜折下一枝,笑着递给他,说:“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终老林泉。”

后来,桃花谢了,洛阳烧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梦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刻意做出的威严,“社稷危难,卿家世受国恩,又……又与赵缜有旧。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领命。”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数日后,庾玄度的船离开了建康码头。

没有鸾铃仪仗,只有一叶扁舟,两三个仆从。

他独立船头,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阳,不是宣慰,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他要亲手,去为那个他曾视若瑰宝,如今却必须与之割席的人,钉上一根不义的棺钉。

江北的风,比江南冷硬得多,带着黄河泥沙与烽烟的气息。

庾玄度裹紧了衣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已被陛下所弃,被诸公所弃,被庾家所弃。

他想起来那时明昭拒绝他,那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消息,撞进洛阳城。

探子跪在堂下,声音压得低:“……已过谯郡,轻车简从,只三仆一车。沿途未与任何郡县交接,直奔洛阳而来。预计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着赵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庾玄度……”谢云归捻着指间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这是黔驴技穷,连美人计……咳,旧情计都用上了。”

诸公实在有点丢人了。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岱冷哼一声:“什么旧情?当年在洛下,他们庾家子弟,可没少给主公使绊子。如今倒想起故交来了?”

赵缜没说话,素色袍袖垂落,他觉得压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飞扬,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后他从邙山移来的,疏疏落落开了几朵,在雪中红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人。”

谢云归叹了一声,“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堂中倏然一静。

陈岱眉头一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云归是知道当年洛阳事的,他怕赵缜犯傻。“此人来意,绝非叙旧。建康诸公遣他来,是要用这把软刀子,割主公的肉。他若在洛阳城下,当众泣血陈情,主公如何应对?与他对辩?徒惹天下人看一场故友反目的戏码。”

“杀他?正坐实了‘凉薄寡恩、戕害故旧’的罪名。避而不见?则显得主公心虚怯懦。此乃阳谋,进退皆失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明昭的舅舅,更是庾氏嫡子,南渡高门中的清流标杆。他在北地有任何闪失,江南士林必同仇敌忾,将主公彻底钉在‘残害名士、灭绝斯文’的耻辱柱上。届时,主公欲收拢南人士心,将难上加难。”

谢云归看向赵缜,“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人心。”

“主公麾下,有并州旧部,有北地新附,亦有如慕容恪这般心思未定的胡将。可若让他们觉得,主公会因一己私情,对江南来的旧友心软,被旧情所缚,耽误西进大业……军心,恐生摇曳。”

谢云归觉得这人实在棘手,“主公,庾玄度此人,活着一日,便是悬在您头上的一把刀,是钉在您与江南之间的一根刺,更是埋在您麾下军心的一颗钉。他若踏入洛阳,无论如何处置,都已落入建康彀中。唯有让他来不了洛阳,让这把软刀子,根本递不到主公面前——”

谢云归停顿,目光沉静如水,吐出最后四个字:

“方为上策。”

“杀了他?”陈岱忍不住插嘴,“在何处杀?如何杀?若走漏风声……”

“无需主公动手,也无需在洛阳地界。”谢云归淡淡道,“黄河冰凌未融,舟车颠簸,北地又不太平。一个南来的文弱公子,路上遭遇流寇,或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上。

赵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子,因一副好皮囊被邀去参加洛下名士的清谈雅集。

席间人人执麈尾,谈玄理,他坐在最末的席位,无人理会。是庾玄度,那个被众星拱月的庾家玉郎,主动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暖好的酒递给他,笑着问:“足下可是赵兄?久闻诗才,今日终得一见。”

他们一起在太学旁听,一起在伊水畔纵马,一起在桃李树下醉酒,指着星空说那些如今想来可笑的誓言。

赵缜缓缓转过身。

雪光从背后照来,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旧日温情的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

“云归。”

“臣在。”谢云归起身。

“黄河沿线,加强巡哨。尤其是孟津、小平津几处渡口,严查往来可疑人等。”

赵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若有南来士人遭遇不测,务必全力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云归眸光微动,深深一揖:“明白。”

陈岱松了口气。

堂中又只剩下赵缜一人。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洛阳,移到长安,再移到更西、更远的陇右、凉州……

“玄度……”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别来,洛阳的雪太冷。”

“你受不住的。”

舟至洛口,庾玄度便弃舟登岸。

黄河渡口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昔日千帆竞渡的繁华码头,如今泊满战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岸边堆满粮草军械,民夫如蚁,在寒风中搬运不休。

有监工的军士手持长鞭,却并不驱打,偶尔还伸手扶一把踉跄的老者。

庾玄度立在渡口,看了许久。

他记得当年过河,也曾见这般忙碌景象——

那时胡骑南下,百姓仓皇南逃,渡口哭嚎震天,船翻人亡,浮尸蔽河。

而今这些民夫面有菜色,却人人有衣,无人哭喊,只埋头干活,偶尔抬头望向洛阳方向,眼中竟有光。

“使君,马备好了。”仆从低声提醒。

庾玄度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

路上遇见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家当,自南向北而行——这与十几年前截然相反的方向,让庾玄度勒马驻足。

“老丈,这是往何处去?”

他问一个挑担的老者。

老者抬头,见他衣着体面,先是一惊,继而看见他身后仆从皆体面,眼中警惕,低头欲走。

庾玄度下马,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别怕,我……我也是洛阳人,多年未归,想问问情形。”

老者盯着那银子,咽了口唾沫,接过来,这才开口:“我们回洛阳。”

“洛阳可住得人?”

“赵公在,便住得。”

老者言简意赅,“分了地,工匠管饭,种田给种。俺们村的青壮都去了匠营,俺这把老骨头,去给看看门,总能混口饭吃。”

“南边不好吗?”

老者看他一眼,只化作一声嗤笑:“南边?南边的地是世家的,粮是大户的,命是官家的。俺们这些泥腿子,活着是牛马,死了填沟壑。过江来,好歹能当个人。”

庾玄度默然。

老者的孙儿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翁说,洛阳有个大英雄,叫赵公。你见过他吗?”

庾玄度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喉间一梗。“见过,很久以前。”

“他长什么样?”

庾玄度想起那年桃花树下的少年,想起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面孔,想起那双眼眸。

“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那俺以后也要长得好看,像赵公一样,打胡人!”

老者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向庾玄度赔了个笑,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庾玄度立在官道上,看着那老少二人的背影融入北去的流民队伍,久久未动。

仆从小心翼翼上前:“使君?”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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