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起太原(八) 秦方方方方
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肉、腌菹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洛阳旧窑出的白瓷,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醒了?”
声音从门边传来。
庾玄度抬头。
赵缜斜倚在门边,暮色从廊下透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
“怀朔?”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
赵缜走进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阴,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荥阳的流寇,是你的人?”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流寇多如牛毛。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子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阳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
偏偏这人还长寿,听说还活得好好的。
真是老不死的。
天下未定,他这辈子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得一家和睦,万一来一个挑事的,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
他不回,庾玄度叹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阳?让我干干净净地死,不是正合你意?”
赵缜笑了。
“玄度,”他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
庾玄度喉间一哽。
“我在乎的,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在开春种上地,不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江南士林?”赵缜摇摇头,唇角的笑意里透出讥诮,“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谈论风月,臧否人物,用笔杀人,用口诛心。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平过一寸土吗?”
他顿了顿,看向庾玄度:“你这次来,不也是他们手中的笔,口中的刀么?他们要你用旧情刺我,用大义压我,用你的血,在我的名声上刻下凉薄寡恩四个字。”
庾玄度脸色惨白。
“玄度,你还是来了。明知是死路,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
庾玄度闭上眼。
他无处可去,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怀朔,”他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你布下这一桌酒菜,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
“这壶酒里,”赵缜缓缓道,“我下了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玄度,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我又实不忍你步入穷途坐以待亡。”
“你若愿降,愿留在北地,为我安抚南来士人,整顿文教,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是北地的庾公,待河山收复,荣华富贵,不比南边差。”
赵缜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庾玄度的眼睛:
“你若执意要回江南,要继续做司马家的忠臣,做建康诸公手中的刀——”
他推了推酒杯。
“饮了这杯酒,我亲自送你出洛阳,保你全尸归葬江南。你的身后名,我绝不玷污。”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破窗外的洛阳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怀朔,”庾玄度缓缓起身,“这一路北来,我看见了流民向北而行,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光,那是我在江南,从未见过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赵缜:
“你说得对,江南士林,救不了一个人,平不了一寸土。他们只会清谈,只会党争,只会醉生梦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正朔——”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讥诮,也有无尽的苍凉:
“不值得我庾玄度为之殉葬。”
赵缜眸光微动。
“可我也不能降你,我庾氏世代簪缨,受晋室厚恩。我若降你,便是背弃家族,背弃士林,背弃我半生坚守的道义。届时,庾家将成为笑柄,我庾玄度三个字,将永远刻在耻辱柱上。”
他走回案前,端起这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的脸。
“怀朔,”他看向赵缜,目光清澈如少年时,“这杯酒,我饮了。”
赵缜霍然起身!
“玄度——”
“让我说完。”庾玄度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不妨碍我知道,你是对的。”
“不是你逼我,是我自己选的路。”
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灼热如焚。
庾玄度丢下酒杯,他看向赵缜,
“怀朔,洛阳的桃花,又快开了吧……”
他嘴角慢慢沁出一缕暗色的血,蜿蜒而下,滴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开狰狞的花。
赵缜抢上前,在庾玄度倒地前接住了他。
入手的身躯像即将燃尽的枯叶。
“玄度……”
赵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庾玄度躺在他臂弯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看向赵缜的脸。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这张曾惊艳了他韶光的面容,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别,别葬我回江南……”他气若游丝,“就葬在邙山……面朝洛阳……让我看着……”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彻底黯了下去。
像燃尽的炭火,熄灭在赵缜深黑的瞳孔里。
旧宅里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赵缜抱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暮色彻底褪尽,黑暗吞噬了屋子,只有炭盆里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雕塑般僵硬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将庾玄度放平在胡床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庭中荒芜的杂草。
赵缜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主公。”陈岱在外头庭院中等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厚葬,按他说的,葬在邙山,面朝洛阳。”
“江南那边……”
“庾玄度死于荥阳流寇之手,尸骨无存。”赵缜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夜空,“朝廷要追赠,要哀荣,随他们。至于庾家,告诉他们,人死在我北地境内,是我赵缜护卫不周。”
“诺。”
赵缜不再言语,走出旧宅。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庭中那株枯死的老树——
当年花开时节,落英如雪。
如今树死了,人也没了。
明昭交代好慕容恪与卫衡春耕的事宜,就准备往洛阳去了,他们一家兄嫂在晋阳,她在幽州,她爹在洛阳。
跟分家了似的。
还是在过年之前回去吧,她带着宋臣荀淮与花木兰走,还有亲卫,军队驻守昭宁城。
幽州按部就班就好了,况且这里百姓吃到了甜头,人心在她这。
她得回洛阳,搞搞天命祥瑞,劝她父自立为王,在酸儒没大规模来投前,先把世子位占了。
自古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没道理活都她干了,权力让她兄给占了。
明昭回洛阳的车队,绵延数里。
前头是五十辆满载的大车,蒙着油布,车轮轧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
车里是从幽州工坊精选的织机、铁砧、陶轮,还有昭宁城琉璃坊新烧的几大箱明瓦,那是比窗纸更透亮、更耐风寒的物事,在北地一瓦难求。
车队中段,是三百余名工匠、织娘。
他们大多是明昭在幽州招募的流民,如今有了手艺,有了盼头。他们在昭宁城时间短,没房没地,此次赵将军说去洛阳能分房分地。
那可是洛阳。
他们自愿随行,拖家带口,抱着稚儿,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简单的家当。
他们脸上没有背井离乡的凄惶,反而跃跃欲试。
老织娘坐在车辕上,抱着才三岁的孙儿,指着远处絮絮叨叨:“乖孙,看,那就是洛阳!赵公在的地方!咱们去了那儿,奶奶给你扯新布做衣裳!”
车队末尾,是百余辆牛车,载着粮种、蚕种、菜籽,还有昭宁城培育出的耐寒麦种。
更有几十笼活鸡活鸭,一路咯咯嘎嘎,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花木兰骑马在队前开道,一身玄甲,腰佩横刀,眉目凛然。
她如今是明昭亲卫统领,又兼着琉璃坊监事,一身兼文武,在北地已小有名气。
此刻她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城,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细作,抱着必死之心潜入昭宁。如今,她却带着家业,回到了敌巢。
荀淮骑马,跟在明昭的青篷安车旁侧。
宋臣坐她马车内,一身鹤氅,揣着手炉,慢悠悠道:“女公子这回,可是把半个昭宁城搬来了。”
明昭笑着,“洛阳是旧都,昔日被焚荡,苻氏主修邺城,洛阳一直没人管,里头样样要重修,不带点人去,到了那我们就得两眼一抹黑。”
车队抵近洛阳城门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岁除前日。
守门校尉验看过所,见了后面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人马,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遣人飞报将军府。
消息传到时,赵缜正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在书房议事。闻报,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好!好个昭昭!这是要给为父,送一份天大的年礼!”
他亲自出府,迎至城外。
风雪之中,他看见女儿一袭绯色斗篷,立于桥头,身后是绵延的车队,是扶老携幼的工匠百姓,是满载的货物与生机。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同样在风雪中寻找生路的自己。
只是他当年带的是残兵败将,是仓皇无依的流民。而他的女儿,带来的是织机、是粮种、是手艺、是希望。
“父亲。”
明昭上前,敛衽一礼。
赵缜扶起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面庞黝黑、眼神却亮的工匠百姓,声音有些发哽:“昭昭,这些人……”
“都是女儿在幽州收拢的百姓,如今有了手艺,自愿随女儿来洛阳,开作坊,兴百工。”
明昭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女儿临行前问了,谁愿去洛阳?应者云集。他们说,赵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话音落,身后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赵公万年!”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赵公万年!女公子万年!”
声音震得桥头积雪簌簌而落。
两侧戍守的军士,城头巡弋的哨兵,乃至闻讯赶来围观的洛阳百姓,都被这阵仗惊住了。
赵缜眼眶发热,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扬声道:“好!进城!今日,洛阳城摆流水席,迎我幽州乡亲!”
是夜,洛阳城灯火通明。
将军府前的铜驼大街上,临时搭起的粥棚连绵数里。
大锅支起,羊肉在汤锅中翻滚,粟米粥香气四溢。
幽州来的工匠百姓,与洛阳本地的军民混坐一处,捧着热腾腾的陶碗,就着胡饼,吃得满头大汗。
更有昭宁城带来的乐工,在街心弹起琵琶,敲起羯鼓,胡姬伴着乐声起舞,引得孩童围观看热闹。
自胡人入关后,洛阳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喜庆的年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