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风起太原(十) 秦方方方方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卷帛书,迅速浏览。
上面的字迹细密,信息却触目惊心。
南边的司马氏不甘坐以待毙,想借氐人之手,再联合草原上的鲜卑部落,趁赵氏根基未稳之际,来一场南北夹击、内外交攻。
“你的意思是,”明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开春之后,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关中的苻毅。还有来自江南的钱粮支持,以及……来自草原的鲜卑兵锋?”
谢晏颔首,他目光锐利,与他平日的温润截然不同,“这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一旦主公拿下长安,彻底平定关中,则大势已成,江南再无掣肘之力,草原诸部也只能俯首。他们不会坐视这一天到来。”
“而我们的软肋,或许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幽州。”
“幽州?”
明昭眼神一凝。
“不错。女公子坐镇幽州时,以商贸互通、分利共享之策,看似稳如磐石。然此等羁縻,根基在于利与力。如今女公子与主公皆在洛阳,留守的慕容恪,虽有才干,对女公子也算恭敬,可他毕竟是鲜卑慕容部的王子。”
谢晏的目光紧紧锁住明昭,“值此南北将起波澜、鲜卑心思浮动之际,将一个如此紧要的北疆门户,全然交予一位异族王子之手……女公子,您当真能完全放心吗?若江南与草原暗通款曲,许以重利,甚至承诺助慕容部复国……”
“慕容恪,还能如现在这般安分吗?即便他本人无此心,他麾下的部将、他慕容部的族人,又会作何想?”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明昭骤然沉下的脸色。
谢晏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因幽州表面平静而生出的些许松懈。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被接二连三的事务、被归家的温情、被对未来的谋划暂时冲淡了。
此刻被谢晏如此直白地指出,那潜藏的危机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君王都是多疑的,疑心病是通病。
幽州不能乱。
那是她的根基,是连接草原与中原的枢纽,更是将来经略辽东、威慑草原的战略要地。
一旦有失,不仅北伐大业功亏一篑,甚至连洛阳都可能腹背受敌。
“那依谢郎之见,”
明昭缓缓开口,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随意,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沉冷决断,“当如何?”
谢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他迎着明昭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幽州紧要,非绝对可信、且能镇得住场的人不能守。慕容恪可用,但不可用于幽州。不妨调来洛阳,如南边兵马过江,洛阳更适合他。”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恒厥勇悍绝伦,在军中威望日隆,对女公子与主公的忠诚,更是毋庸置疑。他心思单纯,不擅政务,但正因如此,幽州民政、钱粮、匠营诸事,有卫衡在,足以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衡沉稳干练,与恒厥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恰可互补。而恒厥要做的,便是牢牢握住军权,震慑草原上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
他看着明昭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并幽冀豫青徐六州稳定,有女公子主持大局,晏再从旁协助,稳定后方,为前线输送粮秣兵员,当可无虞。如此,主公西进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有理有据,丝丝入扣,将各方利弊、人员调配分析得透彻明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份周全高明的布局。
恒厥是他的弟弟,他自然希望他平安。
只是若注定有人要去承担风险,去镇守那最凶险的边关,那么勇武过人、对明昭一片赤诚的恒厥,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恒厥还是太单纯,不懂不能半路开香槟的道理。
秀恩爱怎么能秀到情敌头上去呢?
崔夫人的能力她信得过,而且明昭坐镇洛阳,文治上得慢慢来,他们现在很缺人,但只要把北方统一,就不缺了。
谢家一时坐大也不要紧,现在首要就是统一,把局势定下来。
谢晏对慕容恪的怀疑,并非杞人忧天。
她当初留下慕容恪,本就是一步险棋,倚仗的是自己当时坐镇幽州的威势和实际给予的利益。
如今她不在,时局又将生变,这根弦确实该绷紧了。
“兹事体大,我需与父亲商议。”
良久,明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不过,谢郎今日所言,思虑周详,切中要害。恒厥戍边一事,我会郑重考虑。”
她抬起眼,看向谢晏,“此事,你可与恒厥提过?”
“尚未。”谢晏摇摇头,神色坦然,“此乃军国要务,晏岂敢擅自泄露。只是见女公子为冀州人选踌躇,又虑及幽州之重,方敢冒昧直言。一切,自当由主公与女公子定夺。”
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太多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那卷帛书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尽快与父亲议定。”
“晏告退。”
谢晏起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
谢晏离开后,书斋内重归寂静,明昭独坐案后,目光沉凝。
谢晏的情报网比她想的还深,这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
他今日一番话,看似全为公心,但明昭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这背后是否有私心,明昭不愿深究,也无暇深究。
她只看结果,只看利弊。
而谢晏所言恰恰切中了当前最紧要的环节——
幽州不容有失,慕容恪不可不防,而谢恒厥,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适的镇守人选。
她不再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裙,拿起那卷密报和谢晏留下的条陈,径直往父亲赵缜理事的前厅而去。
赵缜正在厅中与陈岱、薄盛等几位将领商议开春西征的兵力调配与粮草转运。
见明昭神色凝重地进来,便让诸将先行退下。
“父亲。”
明昭将密报与条陈放在赵缜案前,言简意赅地将谢晏的来意、江南与氐人、草原可能的勾结、以及他关于幽州、冀州人事调整的建议,一一陈述。
“兹事体大,女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父亲定夺。”
赵缜展开密报,迅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他说的,倒是实情。南边那些虫豸,除了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没别的能耐了。”
他抬眼看向明昭:“幽州,确实是个隐患。慕容恪可用,但不可不防。谢家那小子提议调他来洛阳,放在眼皮子底下,倒是稳妥。只是,幽州交给谢恒厥,你可放心?”
“恒厥勇武忠诚,足以镇守。政务有卫衡,当可无碍。”
明昭想了想,“只是他年岁尚轻,经验或有不逮,且幽州情势复杂,鲜卑诸部未必心服。需得选派得力副将辅佐,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
赵缜点了点头:“这些都好办。陈岱手下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可以拨给他。至于临机专断之权……既用他,便当信他。”
他顿了顿,“让崔夫人去冀州……谢云归倒是舍得。不过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冀州新附,百废待兴,有她去坐镇,确实比派个不知根底的新人强。谢晏留在洛阳,正好帮你处理那些繁琐政务,联络各方。这小子在这方面,倒是把好手。”
“如此,幽、冀两州可暂安。洛阳有你我坐镇,谢晏从旁协助。开春之后,我率主力西进长安,你留镇洛阳,总理后方,调度粮秣,应对南边可能的动作。同时,也要盯紧草原的动静。若谢晏所言不虚,漠南的鲜卑人,不会安分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就这么定了。崔夫人任冀州刺史,总揽民政,谢晏协助。调慕容恪来洛阳,由你安排。谢恒厥任幽州都督,假节钺,都督幽州诸军事,卫衡仍为长史,辅佐政务。另从陈岱麾下调拨两员副将,随恒厥赴任。”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目光深沉:“昭昭,此乃多事之秋。每一步都需谨慎。”
“女儿明白。”
谢云归知道了这事,人都傻了。
偏偏还是他长子搞出来的,任命书已经来了。
他艰难的送走将军府亲卫,回去就想弄死长子,谢晏怎么回事?有他这么坑爹坑娘坑弟弟的吗?
待天下安定,谢家如同烈火烹油,他这小子还想在开国皇帝手下当霍光吗?
有这么找死的吗?
谢云归是知道谢晏心思的,这才越想越气,他一个谢氏嫡长子,居然想带着人带着家业白送。
气得他差点没缓过来。
谢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晏安静地站在书案前,依旧是那副月白深衣,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你……”谢云归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掼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快气死了!
谢晏抬眼,“父亲何出此言?晏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主公与女公子分忧罢了。冀州、幽州人事安排,皆是出于公心,亦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公心?”谢云归气极反笑,“谢晏,你是我儿子!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你以为为父不知道?!”
居然连娘都坑上了,他与夫人什么时候分离过?
“父亲,我举荐母亲,是因为母亲有才,冀州需要她。”
他哪坑母亲了?他母亲就是没享受过独权的滋味,没准当了封疆大吏,觉得谢家宅院小得让人喘不上气呢?
冀州刺史能让她青史留名,谢家主母可以吗?
这府里大事小事,他爹不能自己干吗?
省得乱点鸳鸯谱。
“阿父,我爱她,她的枕边人,只能是我。那桩婚事,父亲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吗?”
“你疯了!”谢云归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要挥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谢晏!你是谢家长子!”
嫡长子继承制,士族比皇室还遵守。
这时代人是不懂爱的,夫妻相敬如宾便是恩爱。
哪有像谢晏这样离经叛道的?
“阿父,她想要天下,只有我谢晏,才配站在她身边!也只有我,才能给她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忠诚,不仅仅是勇力,更是谋略,是人心,是能帮她稳住这北地、乃至将来平定江南、经略天下的手段!”
谢云归原以为,长子只是少年慕艾,对明昭有些心思。
谢云归闭上眼,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有这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