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秦方方方方
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定昭二年,冬
十月甲辰。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缜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标注为潼关的关隘上。
他们终于踏上了关中的战场,洛阳有明昭在,他们准备龙门渡。冬日冰封,江上可渡人马。但需等天时,至少再等半月。
陈岱急得直搓手:“半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薄盛慢吞吞道:“等就等,总比拿命填强。”
赵缜看着舆图,这时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上,关中传回消息,春荒愈重,粮仓已空。百姓开始吃草根树皮,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帐中一静,谢云归眉头紧锁:“苻毅在做什么?”
“开仓放粮,但仓里没粮,放不出来。”
赵缜沉默片刻道:“传令——潼关方向,增兵五千,日日叫阵。蒲坂方向,征集民夫,打造渡船。武关方向,派三千骑兵,深入秦岭,做出绕道姿态。”
陈岱愣了愣:“王上,这是……”
“疑兵。”赵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手指点在龙门渡。“正兵在此。等冰冻实了,就打。”
苻毅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堆满了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潼关:赵军增至两万五千,日日叫阵。”
“蒲坂:赵军造船上千,似有渡河之意。”
“武关:发现赵军骑兵出没,人数不详。”
“冯翊:流民暴动,抢了县衙粮仓。”
“北地郡:豪强私通赵军,被查获三家。”
苻毅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他拿下关中才多久?这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姚长史快步走进来。
“可汗。”
苻毅抬头看他:“姚卿,如何?”
姚长史满脸疲惫,早知今日,当年在壶关的时候,就得把这个汉人先弄死。“可汗,臣查清楚了,赵军主力还在弘农,没有动。潼关、蒲坂、武关,都是疑兵。”
苻毅一怔:“没有动?那他们在等什么?”
姚长史沉默片刻,“如今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冰。龙门渡一旦冻实,赵军可直插冯翊,然后南下长安。”
苻毅脸色变了。“冯翊守军多少?”
“五千。”姚长史叹了一声,“且粮草不足。”
苻毅霍然站起:“立刻增兵冯翊!”
“可汗,”姚长史拦住他,“增兵冯翊,潼关怎么办?蒲坂怎么办?武关怎么办?赵军疑兵遍布,处处都是陷阱——我们往哪里增,另一边就可能成为他们的主攻方向。”
苻毅僵在原地,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
“可汗,臣有一策,只是……”
“只是什么?”
姚长史咬了咬牙,“屠城。”
苻毅猛地抬头。
姚长史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关中流民外逃,皆因恐惧战乱,还有洛阳的宣扬。若屠戮几城,悬尸于路,消息传开,流民便不敢再逃。无人逃,则田地有人耕,城池有人守。赵军纵有千般计谋,也难奈我何。”
苻毅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长史跪下,重重叩首,如今有其他办法吗?“臣也知道可汗仁厚,不愿行此残暴之事。但可汗,春荒未解,粮仓已空,赵军压境,民心离散。若不如此,关中守不住,长安守不住,可汗也守不住。”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请可汗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草原已经被拓跋部尽数占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殿内染成一片暗红。
“三年前我们打进来时,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有大臣劝我加征赋税,以充国库。我没听,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一年很难,但只饿死了三万多人。我借来南边的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这几年骂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苻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姚长史。“姚卿,我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屠城?那是人干的事吗?”
姚长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赵军不会因为可汗仁厚就不打进来,这乱世,仁厚活不长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传旨——各郡县,尽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实在安置不了的,就让他们走吧。往东走,往洛阳走,往赵缜那边走。”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苻毅摆摆手,“人跑了,地没人种,城没人守。把人留下来,就能种地吗?就能守城吗?没粮,人留下来也是饿死。与其饿死在自己手里,不如让他们去洛阳找条活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
他想当那个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对峙了一个月的赵军动了。
龙门渡无月无星,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黄河横亘其间,岸边三千精兵已列阵完毕。
赵怀远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怕吗?”
赵怀远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与慕容恪不打不相识,当年还是他擒了慕容恪,结果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说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也很稳。
赵怀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归怕,咱们该干的事还得干。”
他第一个踏上冰面,他们这些人大司马特地叮嘱,吃动物内脏与胡萝卜,夜晚也能视物,这样他们突袭的时候敌人发觉不了,不然一群火把在江面上太招眼了。
脚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冰面微微颤动,但没有裂,他身后三千人默然相随。
风声呼啸,冰面在脚下延伸,对岸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冰会不会突然裂开,对岸有没有埋伏,天亮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守军还在沉睡。
城墙上,一个值夜的戍卒裹着破羊皮袄,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草原,梦见妻子煮的羊肉汤,梦见儿子骑在小马驹上朝他笑——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来,钉进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软地滑倒。
城下无数黑影从黑暗中涌出,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如蚂蚁般攀爬而上。
赵怀远爬得最快,他咬着刀,双手交替,几下就翻上了城头。
落地的一瞬,迎面一把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温热黏腻的液体溅在手上,他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往前冲。
喊杀声终于惊醒了更多的人。
城内各处亮起火把,有人敲锣,有人嘶喊,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迎头撞上赵军的刀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天亮的时候,冯翊郡城头,已经换上了赵字大旗。
赵怀远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上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挨了一刀,还好不深。
慕容恪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怀远,这里无关紧要,留下一千人守城,其余人过了江,你就随我南下。”
“南下?”
慕容恪点头,“去长安。”
天刚蒙蒙亮,急报就送进了宫门。
“报——!赵军已破冯翊,正南下而来!距长安不足二百里!”
苻毅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殿中群臣乱成一团。
“可汗!快调潼关兵回援!”
“不能调!潼关一撤,赵军主力就进来了!”
“可冯翊已经丢了!长安危在旦夕!”
“守城!死守长安!”
“拿什么守?粮仓空的!人心散的!”
苻毅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
“够了。”
苻毅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殿角的姚长史。
“姚卿。”
姚长史上前一步:“可汗。”
“赵军多少人?”
“探马回报,约万人。”姚长史顿了顿,“但那是前锋,赵缜的主力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两万。”
苻毅沉默片刻。
“我们还有多少人?”
姚长史低下头:“长安城内,能战者不足两万。若调潼关守军,需三日。但潼关一撤,赵军疑兵就变成正兵了。”
殿中鸦雀无声。
苻毅站起身,看着殿中群臣。“传令,集结城中所有能战之兵,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城。”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苻毅打断他,“与其困守孤城,等赵军合围,不如主动迎上去,在灞水之畔,与赵缜决一死战。”
灞水之畔。
两军对峙。
北岸秦军两万,列阵以待。苻毅骑在马上,立于阵前。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南岸赵军三万,旌旗如林,阵列森然。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赵字大旗。旗下赵缜一身玄甲,骑在黑马上,目光越过宽阔的河滩,看对面的苻毅。
三万对两万,赵军人数占优,但秦军占据地利。北岸地势略高,且背靠长安,退无可退。
最先交锋的是骑兵。
慕容恪率领三千精骑,从赵军左翼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秦军右肋。
秦军阵中箭如雨下,但慕容恪的马太快,箭矢大多落空。两军相撞的一瞬,人仰马翻,喊杀声震天。
氐族骑兵个个抱了死志,弯刀劈出时不带半分退路,血肉横飞间,竟硬生生将慕容恪的锋线顶退了数丈。
马嘶声、骨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着凛冽的北风,灞水河滩上的碎石被鲜血浸透,转眼便冻成暗红的冰碴。
赵怀远手提长刀,紧随慕容恪冲入敌阵,刀刃卷起寒风挥向敌人。
他肩伤未愈,动作稍滞,一名秦军士卒悍不畏死扑来,长矛直刺他心口,赵怀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落对方头颅,滚烫的鲜血喷满他半张脸,他抹都不抹,嘶吼着继续向前劈杀。
苻毅立于高坡之上,斗篷被狂风卷得翻飞。他看着麾下儿郎以命相搏,看着这些死战不退的士卒,指节攥得发白。这些人本不该为他陪葬,可事到如今,除了死战,再无他路。
“弓箭手!压阵!”
苻毅一声令下,秦军弓弩手齐齐上前,强弓拉满,箭雨如蝗,朝着冲锋的赵军倾洒而去。
赵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冲锋之势稍缓,薄盛立刻挥旗,令步卒结起盾阵,厚重的木盾叠成铁壁,将箭雨尽数挡在外面,盾阵之上,长矛如林,步步向北推进。
谢云归策马至赵缜身侧,“王上,秦军虽少,却皆是死士,不可轻敌。”
赵缜目光紧锁坡上的苻毅,玄甲映着惨白的日光,声音冷冽,“云归,今日我便替这北方,定一个终局。”
说罢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他纵马前出数步,高声喝道:“苻毅!你关中粮尽,民心已散,守城无兵,何必再让士卒枉死!开城归降,我保你关中百姓,无一枉死!”
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整个灞水河滩。
秦军阵中一阵骚动,不少士卒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苻毅缓缓抬手,止住阵中躁动,他策马走下高坡,独自立于两军阵前,身形孤直如松。
“赵缜,我若归降,你能守北方百姓几年安稳?”
赵缜让传令兵传他的话,声震四野:“我定北方,止战乱,开粮仓,安流民,关中再无易子而食,再无饿殍遍野。”
苻毅笑了,他笑得苍凉,眼底无半分惧色:“我信你能定天下,可我苻毅宁战死灞水,不做亡国之君。我守不住关中,却守得住一身风骨,守得住仁心。”
话音落,他猛地拔剑,策马直冲赵缜而来!
氐族士卒见可汗亲战,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两万残兵如疯虎般扑向赵军阵前,人人以命换命,不惜同归于尽。
姚长史披甲持剑,护在苻毅侧翼,死战不退,他一生算尽权谋,终究没能护住他,唯有以死相陪。
战场彻底陷入白热化。
灞水的浅滩被鲜血染成赤红色,冰层碎裂,河水翻涌,与血水搅在一起,形成浑浊的红浪。
尸骸层层叠叠铺在河滩上,断矛、残刀、破碎的甲胄散落满地,北风卷着血腥哀嚎,刮过关中大地,天地也在为这场绝境之战呜咽。
慕容恪率骑兵绕至秦军后方,截断退路。
陈岱挥军正面强攻,盾阵碾碎秦军最后的防线。
薄盛领步卒围剿残敌,每一寸河滩都在反复搏杀。
赵缜策马而立,看着苻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之色,手中长剑卷了刃,身边卫士越来越少,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一支流矢射中苻毅肩头,他身形一晃,险些坠马。
姚长史见状,拼死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劈向苻毅的长刀,刀刃入背,他闷哼一声,回头看向苻毅,用尽最后力气道:“可汗,降吧……”
言毕,气绝而亡。
苻毅目眦欲裂,挥剑斩杀身前敌兵,看着倒在地上的姚长史,看着遍地尸身的氐族儿郎,看着身后空荡荡的阵形,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剑。
他勒住战马,转身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蓄满泪水,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守不住家国,难道要氐族都陪他赴死吗?
赵缜缓缓策马走近,长剑垂落,没有再出剑。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秦军残兵放下兵器,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苻毅看着赵缜,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归降。但我有一求,不可伤关中百姓分毫,不可毁长安城瓦。”
赵缜收剑入鞘,沉声道:“我应你。”
定昭二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