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储君之位(四) 秦方方方方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明昭正式任他为水军都督,庾道季接了任命,第二天就去了水军营。
明昭给他配了亲卫,又派了王谦跟着,一路送到营门口。王谦还叮嘱了几句,说什么庾郎别担心,将士们都是直性子,处久了就好了。
庾道季点点头,他当然懂,毕竟他是空降的。
营门大开,他策马进去。
两万水军,沿洛水扎营。营盘连绵数里,旌旗招展,战鼓隐隐。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有的正在操练,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有的静静停着,像一只只蛰伏的兽。
庾道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热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水军面前。
不是站在岸边看潮,是站在潮头,他握着两万人的兵符。
他策马往营中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
“还是庾家的人?庾家不是在南边吗?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听说是秦王亲自请来的,表亲。”
“表亲?呵,怪不得。这年头,有关系就是好使。”
“咱们练了一年多,水里的功夫都是拿命换的,到头来让个没下过水的书生来管?”
“嘘,小声点,人来了。”
庾道季勒住马,看着前面那群人。
那是几十个水军将领,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甲胄站在营帐门口,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见他过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庾道季翻身下马,走上前。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尽是打量、审视、不屑、敌意。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站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庾都督?末将周虎,水军副统领。都督远道而来,辛苦了。”
庾道季点点头,“周将军辛苦。”
周虎嘿嘿笑了两声,“都督是南边来的?听说南边水军厉害,都督想必是水战高手?”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庾道季没有生气,就这么看着他。
周虎又道:“都督初来乍到,对咱们北边的情况不熟悉。要不,末将先带都督四处看看?看看咱们的船,看看咱们的人,看看咱们这一年多练出来的本事?”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周虎等了等,见他不接话,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挑衅。“都督?末将说话,都督听见了吗?”
庾道季笑了,仰头笑得放肆,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周将军,你想试试我的本事?”
周虎愣了一下。
周围的将领们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小白脸会直接挑明。
周虎很快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都督这话说的,末将哪敢试都督的本事?末将就是觉得,都督既然来了,总得让弟兄们见识见识,是吧?”
他说着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起哄。
“对啊!都督露一手呗!”
“让咱们看看南边的本事!”
“都督要是指挥船,咱们就上船。都督要是会游水,咱们就下水。都督要是……嘿嘿,什么都行!”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庾道季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笑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周将军,我问你一句。”
周虎抱臂看着他,“都督请问。”
庾道季瞥了众人一眼,“你刚才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那我问你,你们这一年多,练的是什么?”
周虎一愣。
庾道季不等他回答,继续问:“练的是怎么划船?怎么掌舵?怎么在船上站稳?怎么在风浪里不晕?还是练的是怎么打仗?怎么配合?怎么用火攻?怎么用水流?怎么在江上活下来?”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庾道季目光平静。“周将军,你们练了一年多,我很佩服。可我问问你,你们打过仗吗?”
周虎脸色变了。
庾道季继续说:“你们在洛水上练,洛水多宽?多深?多急?长江多宽?多深?多急?洛水的风,长江的风,一样吗?洛水的浪,长江的浪,一样吗?”
他声音沉下来,“你们在水里泡了一年多,我很敬重。可我要问你们一句——你们知道长江的水,夏天是什么颜色?冬天是什么颜色?涨潮的时候往哪儿流?落潮的时候往哪儿走?你们知道江底下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能过船?哪里过不了?”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将领们脸上的不屑,一点一点消失了。
庾道季看着他们,目光坦然。“我不知道你们练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练的,是在洛水上打仗,我要带你们去的,是在长江上打仗。洛水和长江,不一样。”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管你们的,我是来教你们的。”
周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庾道季看着他,又笑了。“周将军,你想试我的本事我明白。换了我我也不服,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凭什么管我?”
周虎被道破心思,有些尴尬。
庾道季继续说:“这样吧,咱们比一场。”
周虎眼睛一亮,“比什么?”
“你们挑一艘船,挑一队人,我挑一艘船,挑一队人。咱们在洛水上跑一圈。谁先到,谁赢。”
周虎愣了愣,随即笑了。“都督,你这是找死。”
庾道季也笑了,“是不是找死,比了才知道。”
消息传开,整个水军营都轰动了。
不到半个时辰,洛水两岸就围满了人。将士们从营帐里涌出来,爬到高处,挤在岸边,等着看这场比试。
周虎挑了一艘最快的艨艟,挑了二十个最好的水手。那艨艟又细又长,桨叶翻飞,在水上像一条鱼。那些水手个个精壮,水性极好,在船上站得稳稳的。
庾道季挑的是一艘普通的中型战船,比周虎的艨艟大得多,也慢得多。他挑的二十个人,是从船厂叫来的工匠,有几个连船都没怎么开过。
两岸的将士们看见这阵仗,笑得前仰后合。“这都督是不是傻?那艨艟多快,他那破船怎么比?”
“人家是南边来的,可能没见过艨艟吧?”
“等着看吧,一会儿输得裤子都没了。”
周虎站在船头,朝庾道季拱拱手,笑道:“都督,咱们这就开始?”
庾道季点点头,“开始。”
一声令下,两条船同时离岸。
周虎的艨艟像箭一样窜出去,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二十个水手齐声喊着号子,船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庾道季的船慢悠悠地启动,笨重得像一头老牛。
两岸的欢呼声震天响,都是给周虎加油的。
“快!再快!”
“周将军赢了!”
“那小白脸输定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艨艟,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
二十个工匠正在拼命划桨,可那船就是不快。有人急了,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累得满头大汗,手都磨破了。
庾道季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累得直喘气的年轻工匠。“别急。”
那工匠抬起头,一脸茫然,“都督,咱要输了……”
庾道季摇摇头,“输不了。”
他走到船尾,看了一眼水面的流向。
洛水这一段,水流不紧不慢,但靠近岸边的地方,水流缓一些。河中间的水流,急一些。
周虎的艨艟正在河中间,全速前进。
庾道季回到船头,看了看前方的河道,河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不算大,但足够做点事。
他转过身,对掌舵的老船工说:“往左边靠,贴着岸边走。”
老船工愣了一下,“都督,岸边水浅,容易搁浅。”
庾道季点点头,“我知道,你听我的。”
老船工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船慢慢往岸边靠过去,贴着一丛丛枯草,慢慢往前。
岸边的人看见这一幕,又笑起来。
“那船怎么往岸边靠?搁浅了怎么办?”
“可能是怕了,想找地方躲?”
“哈哈哈,这都督真有意思。”
周虎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他以为庾道季放弃了,想让船靠岸认输。
他挥挥手,让水手们再加把劲。
艨艟更快了,两岸的欢呼声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河道拐弯了。
周虎的艨艟冲进弯道,速度太快,方向来不及调整,船身猛地一偏。
“稳住!”周虎大喊。
二十个水手拼命调整船桨,想把船稳住。可艨艟太轻太快,转弯的时候根本稳不住。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过去。
等他们终于稳住船,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庾道季的船,贴着岸边,慢慢悠悠地拐过了弯。
弯道过后,两岸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庾道季的船,已经领先了。
不是一点,是几十丈。
周虎愣住了。
那些水手们愣住了。
岸上的将士们愣住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周虎的艨艟正在拼命追赶,可已经来不及了。
终点就在前面,不到一里。
庾道季的船慢慢悠悠地划过去,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两岸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人都是慕强的,更何况他们要去的是战场,都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庾道季站在船头,听着那些掌声,他没说什么,大风吹着他的袍袖,他看着这条宽阔的洛水,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长江方向。
船慢慢靠岸。
周虎的艨艟也靠了岸,周虎跳下船,大步走过来,脸色涨红,眼睛里满是不服。“你……你这是耍赖!”
庾道季看着他,笑得肆意,“周将军,”
周虎瞪着他。
他笑完了看着周虎,“我刚才赢你,不是因为我船快,是因为我懂水。我知道哪里水浅,哪里水深。我知道哪里水流急,哪里水流缓。我知道怎么借着水流转弯,怎么让船速更快。”
他指着那条弯道。“你输,不是因为你船不行,是因为你不懂水。你不知道那个弯道怎么过,所以你冲进去的时候,船就稳不住。我懂,所以我贴着岸边走,用缓流慢慢过弯。”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将军,你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我信。可我要告诉你,你们练的那些本事,在长江上,不够用。”
他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将士们。“我不是来跟你们争功劳的,我是来教你们的。教你们怎么在长江上打仗,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赢。”
周虎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都督,末将服了。”
庾道季笑了笑,“周将军,没什么服不服的。咱们是战友,以后咱们还得一起打仗,一起活下来立这不世之功。”
周虎愣了一下,“行!”
他伸出手,庾道季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欢呼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