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5章 吾皇万岁(五)  秦方方方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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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缜看着满园景色,“周卿,昔日世家大族南渡,社稷化为丘墟,诸位被抛在了北边,如今何故还与他们沆瀣一气,忘了南边旧族的下场了吗?”

周离如当头一棒,虽然他们如今自诩清贵,但谁还不知道谁啊,他们北边这些小士族如今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太子释奴,搞科举虽然他们又惊又怒,但这一路富贵也是跟着太子后面才有的,何故北地大族一回来,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站起队来了?

他周家这是给人当刀使了啊!

赵缜挑拨完后,也不与他们扯了,周家自己会联络其他人,这些坞堡主他以前没放在眼里,如今也一样。

他们能起家,完全是靠的赵家,偏偏鼠目寸光,时不时就要敲打一回。

真正危险的,还是高门,耍得这些人团团转。

王庾恒谢子弟都在蛰伏,谢云归是个聪明人,他很是谨慎,不理会谢氏想出仕的意图。

谢氏已是富贵之极,他还在的时候无妨,若他不在,明昭又该如何破局?

赵缜对这次科举不看好也源于此,寒士真的能考过大族子弟吗?

明昭正在与苻毅搞秋闱呢,今年秋天各个地方选拔。

如今高位已经被占完了,大量需要中下基层人才,卫夫人也从长史升任冀州刺史了,接崔夫人的班。

这些封疆大吏,三省六部的长官都占了,毕竟是开国功臣,这些位置不可能留给后来人。

明昭找的是实用的干才,她定的试卷,儒家题的分不超过五分,百分制,策论她纯粹当工程论文考。

地方上选拔,最重要的就是会做事,她如果知道赵缜的想法,只会说她父还是太看得起大族了。

他们能分清五谷杂粮吗?知道怎么抗洪抗灾吗?怎么搭桥致富吗?

她又不是考八股文,她不需要这些人过来清淡。

东宫詹事府翻修过后焕然一新,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时值仲秋,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了整个院落,连案上的文书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明昭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州郡的名额分配。

苻毅今日穿了官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在冠里。他正翻着一摞文书,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很是好看。

明昭才恍然想起,苻毅今年也才二十五,都怪他过于爹系了,她总是忘了他还年少来着。

“苻毅。”

他抬起头,“臣在。”

明昭将舆图转过去,推到他面前,用朱笔点着上面标注的数字。“你看这个分配——冀州三十个名额,青州三十个,徐州三十个,幽州三十个……南北各州,名额一律平等。”

苻毅放下手里的文书,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殿下,江南各州的人口和财力都远超北方,若名额一律平等,江南士子恐有怨言。”

“怨言?”明昭笑了一下,“他们有怨言,北方就没有怨言了?大周定都洛阳,以北方为根基。科举取士,若名额还按人口财力来分,那北方士子考什么?直接让江南人来做官算了。”

苻毅想来也是,“殿下说得有理,只是江南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名额太少,恐有遗珠之憾。”

“遗珠之憾总比失衡之祸强。”明昭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南北各州名额平等,这是铁律,不能动。但可以在别处找补,江南卷的难度可以略高于北方,取士标准也可以更严。这样既保住了北方士子的出路,又不至于让江南人才被埋没。”

他们人多就卷难度嘛,她很是期待卷出来的人才。

再说了,这次科举其实还是在士族里选拔,她要的是有能力的,猛虎是独行的,没真本事的就爱搞小团体。

比如大周现在的文官班子,她都无力吐槽,算了,就当她瞎了,眼不见为净。

苻毅目光微动,嘴角弯了弯。

殿下这是既要公平,又要效率,既要笼络北方人心,又不愿放弃江南人才。两头都要抓,两头都要硬,手段虽然粗糙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臣明白了,各州名额平等,南北分卷,江南取士从严。这些臣会安排下去,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明昭。

“殿下,此次科举,是开国第一场。天下士子都在看着,若出了纰漏,往后几十年都难补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孤才找你,此次开国首次科举,万不可失。”

谢云归宋臣他们负责出几道题,她自己也来,崔夫人将最重要的题出了,她都让人在东宫住着不放人,还好崔夫人通情达理,只是恒厥也赖进来了,谢晏与他关系好,非同吃同住。

这就是亲兄弟吗?

“孤不要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腐儒,也不要那些只会清谈辩论的士人,孤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治水的、屯田的、算账的、断案的、练兵屯粮修路架桥的。谁有这个本事,谁就来考。考上了,孤就给官做。”

“殿下放心,”他声音低沉而笃定,“臣会盯着,从命题到阅卷,从考场到放榜,每一个环节,臣都会盯死。”

明昭点了点头,又拿起舆图旁另一份文书。

这是她亲自拟定的科举章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考生资格到考场纪律,从命题范围到阅卷标准,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考试内容的规定——儒家经典题,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策论题占百分之五十,且明确规定,策论须结合实际政务,空谈义理者不予录取。其余百分之四十,考算学、律令、农田、水利、兵法,任选一门。

这条规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老臣上书说这是“弃圣人之教,逐末技之巧”,明昭看都没看,直接留中不发。

“对了,”明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试卷糊名、誊录,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苻毅从手边的文书里抽出一份递过来,“糊名由礼部负责,誊录由詹事府负责,两边互相监督。誊录的人都是从各州县抽调的生员,互不相识,每日轮换,誊录完的试卷统一编号存档,阅卷官只能看到誊录后的副本。”

明昭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苻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秋闱各州陆续开考,到九月底,所有试卷全部送抵洛阳。

詹事府的大堂里堆满了从各州运来的试卷,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糊名、誊录、编号、存档,每一步都按章程走,苻毅亲自盯着,连誊录用的笔墨都要检查一遍,生怕有人在墨里做手脚。

明昭隔三差五就来詹事府转一圈,也不多话,就坐在正堂里翻翻已经誊录完的试卷副本。

阅卷从十月初正式开始。

明昭从各州县抽调了三十余名考官,分成了三组,每组十人,各阅一卷。

明昭在翻一份来自荆州的卷子。

策论题目是“论荆襄水利之兴废”,要求考生结合实际,提出治理荆襄水患的具体方略。大部分考生的答卷都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从《禹贡》讲到《汉书·沟洫志》,洋洋洒洒,但落到具体措施上就含糊其辞,无非是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类的空话。

这份不一样。

它开篇就点明了荆襄水患的症结,接着提出了具体措施。在上游丘陵地带推广梯田,减少水土流失;在中游低洼处开挖蓄洪区,汛期分洪,旱季灌溉;在下游疏浚旧河道,同时规定沿河两岸十里之内不得垦荒,留作行洪之地。

每一条措施都写得极细,连梯田的修筑方法、蓄洪区的位置选择、疏浚所需的民工人数都估算出来了。

甚至还在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荆襄水道示意图,虽不是专业画师所作,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明昭翻到试卷的算学部分。

算学考的是实用计算,田亩丈量、赋税折算、粮草调配。

这份卷子的算学部分答得同样出色,每一道题都给出了两种以上的解法,步骤清晰,结果精确。

水利部分选的是水利方向,考的是堤坝修筑的土方计算和工期估算。这份卷子不仅算对了,还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不同土质的夯实系数差异,建议根据实地勘测结果调整计算。

明昭放下试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拿起朱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甲。

她让薄越去查这个考生,什么来头。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一天,苻毅捧着一份汇总名册来到东宫,明昭正在书房里对着几份试卷发呆。

“殿下,”苻毅将名册放在案上,“各组的阅卷结果都出来了。”

明昭接过名册,没有翻开,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份试卷,递给苻毅。

“你先看看这份。”

苻毅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他看得比平时慢得多,明昭也不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苻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意外。

“这份卷子,策论、算学、水利,每一门都出类拔萃。尤其是策论,荆襄水利那篇,臣在江南时曾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此人提出的三条措施,至少有两條是切实可行的。”

“你觉得在江南能排第几?”明昭问。

苻毅沉吟片刻,“第一。”

明昭笑了,把名册推到他面前,“那你翻开看看。”

苻毅翻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荆州,林牧。”

从未听过的名字,没有郡望,没有族谱冠名,干干净净的荆州二字,整个人像一张白纸。

“孤让人去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猜这个林牧是谁?”

苻毅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荆州江陵人,今年二十七岁。他原本是江陵一个士子家的书童,那个士子姓陈,陈家是江陵本地的小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林牧从小被卖进陈家,给陈家的少爷做伴读书童。”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简直是上天对她释奴令的最佳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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