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刘狗花
凤元羲的手一颤,一大团药粉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
为什么?
他知道萧酌清在问什么。
在萧酌清出现在他身边时,堆案盈几的线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雪片一样的情报一封封地送来,他全都看过,全都记得,自然也早就知道萧酌清是否可信。
可他为什么还要更名换姓,仿佛巧合一般出现在萧酌清的卡座中?
甚至在此之前,他有宫外的身份、有常用的假脸,却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姓名。
他从来不做这样无用、繁冗、且会留下踪迹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混乱的思绪与患处的疼痛同时袭来,凤元羲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听见自己很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
萧酌清没有出声,沉默良久之后,走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他藏匿失败的那张面具,拍去灰尘,重新地放在桌面上。
凤元羲抬起头来,看向萧酌清。
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牵连着伤口的那一片肌肉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离那里很近的心脏,都在神经质地哆嗦着。
熟悉的松烟气萦绕鼻端,看着面前的萧酌清,凤元羲嘴唇一抖:“对不起。”
萧酌清写给他的信,他每一句都能够背下来。他今夜赶出皇宫,是为了让萧酌清放心,不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不堪的场面。
可他却听萧酌清微微一顿。
“陛下何须向臣道歉?”
又是陛下,又是君臣。
凤元羲还没忘记信件首行的那句“阿隐”。
可现在,萧酌清的嗓音疏离而有礼,谦和到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自己不是他的身边人,只是一尊塑在龙椅上的雕像。
“我……”
他想说什么,可嘴角一颤,险些落下眼泪来。
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
萧酌清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在盛隐的密室中,面对着的却是穿着盛隐衣袍的凤元羲。这让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目,记忆里的盛隐却又一瞬间变成了凤元羲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崩塌。
他牵过的手、拥抱过的身体、亲吻过的嘴唇……
是陛下?
恍惚之间,凤元羲开口了。
是陛下的声音。
萧酌清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朝臣,骨子里对皇权与君主的恭谨、敬重,以及身为臣下最基本的仪礼,让他对答之际全然不用思索。
可凤元羲却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把药瓶放在一旁,从肩部到左胸的肌理都在药粉的刺激下神经性地颤动。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之下,也在不住地战栗。
萧酌清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模样。
短暂地回过神后,他拿起纱布走上前,熟练地俯身替凤元羲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裹了几圈,凤元羲却忽然开了口。
“你回去吧。”他说。
萧酌清手下的动作一顿。
“……你不用照顾我。”凤元羲埋头说。
“刺杀是我设计的,那把刀是我自己捅的,伤口的位置与深度我最清楚不过,根本就不致命。这些事情,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没事,你不用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萧酌清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个遇刺的君王、一座摇摇欲坠的朝廷、还有所谓侍疾的责任与君臣的义务……
他只想当盛隐,可萧酌清分明、好像,已经忘记了盛隐这个人。
他只记得凤元羲受伤了。
凤元羲难受得喘不上气,他不想让萧酌清看到自己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
在萧酌清短暂的停顿与沉默里,他拿过萧酌清手里的纱布,像证明什么一样,利落地用力一系。
萧酌清的目光默默落在了纱布上。
凤元羲的力气确实很大。他用力一系,顿时有隐约的血从那道活结上渗透出来,而凤元羲竟然全无察觉。
的确与白日里那个虚弱不堪、甚至行动饮食都要人帮忙的可怜少帝截然不同。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片鲜红上微微一顿。
话不知从何说起,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转身去找剪刀,打算先替凤元羲整理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萧酌清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有一道坚实、温热而有力的身体,从后面猛地撞上前来,密不透风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
凤元羲颤抖地叫他的名字。
随着他胸膛的震动,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了一种熟悉到令他恐惧的酥麻。
他还没回神,可他的身体却没忘记“盛隐”。
凤元羲颤抖着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像盛隐每一次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一般。
“……你别走。”
他哆哆嗦嗦地低声说道。
“萧酌清,我爱你爱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疯了,我没办法做到不靠近你。我骗了你,是我混账,但是……但是,你别走,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