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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干草刚盖住脸,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宋圆浑身一颤,猛地坐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撞得剧烈震动,石室顶部簌簌落下尘灰,连木栏上的锁链都跟着晃了起来。

宋圆一把扯掉脸上的干草,心口怦怦直跳。

外面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后山侧门失守!”

“拦住他们!”

兵刃碰撞的声音从石廊深处传来,混着几声短促的惨叫,一下比一下更近。

宋圆脸上的睡意瞬间散尽。

她从干草堆里站起身,下意识退到石室深处,后背很快抵上冰冷的石壁。

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若外面的人真杀进来,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木栏外,两名守卫已经拔剑挡在石廊前方。

石廊外忽然有人高声喝道:

“后山禁室就在前面!”

“《问鼎录》藏在禁室下方,找到入口!”

宋圆心头猛地一跳。

禁室下方的确藏着一条密道,可她与容珩昨夜才刚刚发现,外面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紧接着,她忽然想起容珩临走前说过的话。

他会想办法转开江家的视线。

宋圆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终于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就是他的办法吧?

她迅速转身,从干草深处摸出《踏影诀》,塞进衣襟内侧。

她才压好衣角,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便轰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门栓从中裂开。

数名蒙面人撞开铁门,持刀冲了进来。

最前方的守卫迎面出剑,逼退一人。另一名蒙面人却贴着石壁掠过,弯刀从下方挑向他的腰腹。

“左边!”

宋圆脱口而出。

守卫仓促侧身,衣摆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另一名守卫立即补上空缺,横剑挡在木栏前。

“宋姑娘,往里面退!”

宋圆立即退开。

木栏外,两名蒙面人持刀逼近。

石廊狭窄,两名守卫的长剑难以完全施展,只能一前一后守住木栏前方。

刀锋数次从栏间穿过,削得木屑四处飞溅。

其中一名蒙面人忽然甩出铁钩。

铁钩越过守卫肩头,重重扣住木栏中央的横梁。

“拉!”

锁链骤然绷紧。

整面木栏猛地向外一震,积年的木屑簌簌落下。

宋圆被震得后退半步。

第二只铁钩紧随而至,卡进两根木柱之间。两名蒙面人同时发力,粗硬的木柱顿时发出裂响。

守卫挥剑斩向锁链,却被另一名刺客横刀截住。

“机关必在禁室下面!”

“拆了它!”

锁链再次收紧。

咔嚓一声。

一根木柱从中裂开,断口猛地朝里面弹来。

宋圆连忙侧身避开。

尖锐的木刺擦过她的衣袖,扎进身后的干草堆里。

宋圆看着被强行扯开的缺口,心中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照这样下去,她倒是很快便能出去了。

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显然是另一回事。

一名蒙面人抬脚踹在裂开的木柱上。

轰然一声,木栏顿时塌下半边。

那人侧身钻入缺口,刀锋直逼宋圆。

就在此时,铁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回头,肩侧衣料便被剑锋划开。

他仓促转身,横刀挡住从后方递来的长剑。

铮的一声,刀剑相撞。

江砚白已经逼至近前,剑势未歇,顺势将那人迫得连退数步。

“少主!”

两名守卫精神一振。

江砚白没有应声。

他手腕一转,剑锋贴着对方刀身向前压去。

持钩的刺客见状,猛然收紧锁链,想将剩余的木栏一并扯倒。

江砚白抬脚踩住锁链。

那人用力一拽,锁链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剑锋沿着铁链疾掠而过,准确刺入铁钩与链环相接之处。

江砚白手腕一震。

铁环应声崩断。

失去拉力的刺客踉跄后退,尚未站稳,江砚白的剑柄已撞上他的手腕。

弯刀当啷落地。

“堵住退路,一个也别放走。”

随他赶来的几名江家弟子立即分向两侧,将铁门牢牢封住。

话音落下,江砚白已经越过倒塌的木栏,挡在宋圆面前。

先前钻入禁室的刺客从侧

方挥刀斩来。

江砚白反手一剑架住刀锋,另一只手扣住宋圆的手臂,将她从木栏的缺口带了出去。

剑锋随即向下一压,逼得刺客连退两步。

江砚白将宋圆护在身后。

“跟紧我。”

宋圆才刚站稳,一名刺客便贴着石壁绕过守卫,长刀直朝她横扫而来。

江砚白正被面前两人缠住,已经来不及回身。

宋圆本能地向后退。

脚跟刚刚抬起,昨夜看过的那幅步法忽然掠过脑海。

刀锋自右上方斜斩而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左脚已经斜踏出去,腰身顺势一转。

体内的气息随之沉入腿侧,流转得异常顺畅,仿佛这一步她早已走过无数次。

刀锋贴着她的肩头掠过。

宋圆顺势从刺客身侧错开。

那人一刀落空,立即翻腕横斩。

她还没看清刀势,脚下已经又换了一步。

寒光擦着后背掠过。

刺客猛然回头,宋圆自己也愣住了。

昨夜匆匆看过的步法,真正走起来竟没有半点生涩,仿佛这具身体原本便知道该怎么躲。

刺客很快再次逼近。

宋圆瞥见墙边的木筐,抬脚踢了过去。

那人侧身避让,脚步顿时一乱。

守在旁边的江家弟子趁机挥剑斩落他手中的弯刀,一脚将人踹向石壁。

“退到墙边!”

江砚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宋圆立即退到石壁旁。

她才刚站稳,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兵刃声。

一道墨蓝色身影越过守在铁门前的江家弟子,径直掠入战局。

宋圆看清来人,微微一怔。

“祁越?”

他甚至没有开口,双刀已经同时出鞘。

右手长刀压住一名刺客的兵刃,左手短刃紧随而至,沿着对方手臂狠狠划下。

鲜血溅上石壁。

那人吃痛后退,祁越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就此收势。

长刀骤然翻转,直取咽喉。

刺客狼狈低头,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落一缕鬓发。

祁越再次欺近。

他的刀法依旧干脆利落,落刀的位置却全变成了要害。

咽喉、心口、腕脉。

没有试探,也没有逼退,每一招都像是要确认对方再也无法站起来。

宋圆看得心头发紧。

另一名刺客见势不对,忽然虚晃一刀,绕过守卫扑向宋圆。

宋圆才刚看见刀光,腰间便猛地一紧。

祁越一把将她揽到身后,长刀同时向外斩去。

两柄兵器重重相撞。

刺客被震得连退数步。

祁越却仍没有松手。

“伤到哪里没有?”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肩颈与手臂,像是生怕漏掉一处伤口。

“没有。”

宋圆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只得推了推他的手臂。

“你先松开,我快被你勒伤了。”

祁越手臂微僵,这才稍稍放开她,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

那名刺客稳住身形,再次挥刀逼近。

祁越右手架开对方的刀,左手另一柄刀顺势刺入。

噗的一声。

刀刃没入肩窝。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落地。

江砚白沉声道:

“留活口。”

祁越像是没有听见。

他拔出短刃,反手便割过对方咽喉。

鲜血骤然涌出。

刺客捂着脖颈倒在地上,身体抽动两下,便再无声息。

离得最近的几人动作皆是一顿。

江砚白看向他。

“他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祁越甩去刀锋上的血。

“他方才想杀她。”

“所以才更该留下问话。”

祁越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便问下一个。”

说完,他已经提刀转向其余刺客,仿佛方才倒在脚边的并不是一条人命。

宋圆望着他染血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陌生。

方才那一刀落下时,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迟疑。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狠。

为首的蒙面人见退路被堵,同伴又接连倒下,忽然扬手掷出一枚烟丸。

白烟轰然炸开。

狭窄的石廊顷刻间被烟雾吞没。

“撤!”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铁门方向退去。

江砚白没有贸然追入烟中。

“守住出口!”

守在铁门两侧的弟子立即横剑上前。

白烟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密的破空声。

“暗器!”

众人仓促挥剑格挡。

几名蒙面人趁机冲破缺口,迅速消失在铁门外。

最后一人慢了半步,刚要跟着掠出,祁越已经提刀追至身后。

“留活口!”

江砚白喝道。

祁越手中的长刀在落下前骤然一偏。

刀背重重砸中那人的膝弯。

刺客闷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两名江家弟子立即扑上去,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那人挣扎不脱,忽然偏过头,用力咬向后槽牙。

江砚白目光一沉。

“掰开他的嘴!”

一名弟子立即扣住他的下颌,另一人从齿间取出一枚尚未咬破的毒囊。

刺客见自尽不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烟雾渐渐散去。

铁门外早已不见其余人的踪影,只剩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山道迅速远去。

石廊中一片狼藉。

原本完整的木栏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断裂的木柱斜斜挂着。

宋圆看了一眼。

她昨夜还在发愁该如何从这里出去。

没想到一觉醒来,牢门险些都没了。

容珩确实守信。

就是对“弄出些动静”这句话的理解,多少有些豪迈。

江砚白收剑入鞘,转身走到她面前。

“伤到了没有?”

“没有。”

宋圆刚说完,便忍不住清了清发哑的嗓子。

江砚白看着她的脸色。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昨夜发了点热。”

他动作一顿。

“昨夜?”

宋圆摸了摸额头。

“已经退了。”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停留片刻,确认热意已经退去,他的神色却没有因此放松。

“何时开始的?”

“最初只是觉得冷,想着睡一觉便好。后来烧得迷迷糊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砚白抬头看向两名守卫。

其中一人肩上受了伤,另一人也正捂着被刀锋划开的手臂。

“昨夜是谁值守?”

两人同时低下头。

“属下。”

“她高热一夜,你们毫无察觉?”

其中一人脸色发白。

“属下昨夜不知为何,忽然困倦得厉害。醒来时已经快到换守的时辰,宋姑娘那时仍在睡,属下并不知道她……”

江砚白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伤。

“先去医治。”

两名守卫刚要松口气,便听见他继续道:

“伤好之后,自去戒堂领罚。”

“昨夜之事,我也会亲自查清。”

“是。”

很快便有人将受伤的弟子扶了出去。

宋圆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昨日有囚犯从地牢中逃脱,他们已经因为看守不力受过责问。

如今才过了一夜,又因为她高热不醒,要再去一次戒堂。

江砚白重新看向她。

“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当真?”

宋圆脑中顿时闪过昨夜那只脾气极差、还会说话的巨大团子。

以及她似乎抱着它亲了一口的荒唐记忆。

她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就是烧糊涂了,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看来这梦不太方便说。”

宋圆:“……”

他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些笑意。

江砚白没有继续逼问,只道:

“无妨,等你哪日想起来了,再慢慢告诉我。”

宋圆暗暗决定,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两名江家弟子将被擒的刺客按在地上,仔细搜查了一遍。

其中一人很快从他怀中摸出一张折迭的纸。

“少主。”

江砚白接过纸张,缓缓展开。

纸上绘着青峰山庄后山的大致地形,禁室所在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

下方只写着一行字:

今晨辰时,江家将《问鼎录》自后山禁室下方秘密转往正堂。

弟子继续道:

“山下也有人传言,说《问鼎录》这些年一直藏在禁室下方。今日江家因囚犯逃脱,担心秘密暴露,才急着将东西转走。”

江砚白看完,将纸折了起来。

“消息是何时传开的?”

“昨夜子时之后

。”

正是容珩离开不久。

宋圆默默移开视线。

片刻后,他转向被按在地上的活口。

“带去正堂。”

“所有尸体留下查验,后山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弟子齐声应下。

祁越用尸体的衣角擦去刀锋上的血,将双刀收回鞘中。

江砚白走到宋圆身旁。

“还能走么?”

宋圆点了点头。

“只是走路,又不是让我再打一场。”

江砚白并未因此放心。

“你昨夜才退热。”

“已经好了。”

“这句话留着说给承策听。”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江家弟子:

“去请江承策到我院里。”

弟子领命离去。

宋圆一怔。

“我不用去正堂问话么?”

“袭击发生时,你仍被锁在禁室里。”

江砚白看了一眼那面已经塌了大半的木栏。

“眼下有许多事情需要先查清。今日的问话,暂且推后。”

这场袭击虽然不能彻底洗清宋圆的嫌疑,却足以让江家意识到,事情远不止一个逃脱的囚犯那么简单。

至少眼下,他们要查的人已经不再只有她一个。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铁门外便有一名弟子匆匆赶来。

“少主,家主命你即刻去正堂。”

“几位长老都已经到了,正在等你过去。”

祁越忽然开口:

“你去吧。”

他站在宋圆身侧,肩头与衣袖都溅着尚未干透的血,神色却异常平静。

“我送她回去。”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祁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江承策到之前,我会留在她身边。”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只转头看向宋圆。

宋圆点了点头。

“我认得去你院子的路,让祁越送我回去便是。你先去正堂吧。”

祁越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最终点头。

“承策很快便会过去。”

他又吩咐身旁的弟子派人清理山道,随后才转身向正堂方向离去。

宋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这才回头看向祁越。

“走吧。”

祁越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江砚白离开的方向。

“你对他的院子倒是熟悉。”

宋圆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这个回答似乎不太合适。

祁越静静看着她。

方才杀人时残留在眼底的戾气已经不见了,神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

可他越是一言不发,宋圆心里越有些发紧。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祁越收回目光,率先向石廊外走去。

只是经过宋圆身边时,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山路滑。”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所以你要一路拉着我?”

“你昨夜才发过热。”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指却扣得很紧。

宋圆试着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她正想让他松手,视线却忽然落在他肩头。

墨蓝色的衣料上沾了大片暗红,连袖口都染上了血迹。

宋圆皱起眉。

“你受伤了?”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血。”

宋圆一时无言。

那些血迹大多已经发暗,也不知来自方才倒下的哪一个人。

祁越也没有解释,只牵着她走出石廊。

一路上,他始终没有松手。

?

江砚白的院子里十分安静。

山庄大半人手都去了前院与后山,院中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宋圆走到房门前,刚要推门,祁越却先一步抬手,将门替她推开。

“进去吧。”

宋圆迈过门槛,回头看他。

“你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祁越站在门外,没有动。

“江承策还没来。”

“所以?”

“我等他来了再走。”

他说得十分自然,已经跟着她跨进房中。

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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