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再来？

叶嘉淼就像做梦一样，在蒋晟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还吃了一顿蒋晟亲手做的午饭。

饭后他主动起身要去洗碗，蒋晟也没有拦着，叶嘉淼只知道他拿着电脑，一直在说话，不知道是开线上会议，还是在打电话交流工作。

他洗过碗后，站在屋子里不知道干嘛。

他太敏感了，哪怕蒋晟都没跟他说几句话，仅仅只是无视的眼神，都让叶嘉淼胡思乱想，揣测对方的决定。

正当叶嘉淼思索自己是不是在这太碍眼，蒋晟是不是很烦自己时，是不是应该离开时……

一只小手抬起来拉了拉叶嘉淼的衣角。

叶嘉淼思绪被打断，低头去看，小葡萄换好了拖鞋，正仰头对着叶嘉淼说：“爸爸要忙工作，奶奶不在家，你能陪我去洗脸洗脚睡午觉吗？”

小葡萄叹了口气，“因为奶奶跟爸爸说我太小了，怕我玩水，不让我自己开热水器。”

“当然可以。”叶嘉淼只觉得他好乖。

“那你牵我手吧。”

他主动伸出手，叶嘉淼感觉心都要被萌化了。

四岁多的孩子，带起来并不算轻松，但叶嘉淼却没觉得很累，因为他的生活习惯被蒋晟跟蒋母教得很好。

除了话多一点，除了思维跳脱，除了说一些叶嘉淼还没理解，就追着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以外，叶嘉淼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跟天使没什么区别。

窗帘拉着，他换好了睡衣睡裤，一大一小开着空调在儿童房里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上学的地方是不是很远？”

“是很远。”

“有多远啊？”

“要坐飞机。”

小葡萄侧着身问他，“坐飞机是什么样的？我都没有坐过。”

叶嘉淼就问他，“你想坐飞机吗？”

“当然想啊！我也想试试在天上飞！是不是跟游乐园里那种一样的感觉？”

“还是不太一样的……”

叶嘉淼回答完，小葡萄却瘪了瘪嘴，小小一团却突然感慨道：“爸爸好忙，都没什么机会陪我去玩。”

“蒋晟他很忙吗？”

“对呀，奶奶说爸爸要挣钱养我，如果爸爸不忙，我就没有新玩具，我们家的房子也不能继续住，只能回乡下住了。”

“其实乡下住很好，不会有人问我妈妈在哪儿，如果能一直在这也很好。”

童言无忌，天真的语气却叶嘉淼却听得心碎。

从前他对孩子的概念很模糊，距离怀孕跟生产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当时的不适感跟痛苦，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跟身体的自我保护机能而逐渐远去了。

他形容不出当时的痛苦，甚至有时会模糊自己有一个孩子的记忆。

他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怀孕初期，蒋晟劝他打掉孩子，为什么三番四次对叶嘉淼说，“你不够成熟”“你年龄太小”“你没有责任心”这种话了……

生养一个孩子是很难的，不单单是让他吃饱饭，不生病这么简单，很多时候生活上的一句话，也会让他感到难过。

叶嘉淼无比诚恳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小葡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道歉？”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从昨天就压抑的情绪此刻彻底爆发了，他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小葡萄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学着大人安慰他时的模样，摸了摸叶嘉淼的头，“不要哭啦。”

他语气天真地说：“爸爸说，睡觉前哭会做噩梦。”

“奶奶说过上学是很重要的事，你以后放学常来看我就好啦~”

孩子太小了，蒋晟也不曾跟他提过自己的事，导致他并不清楚那些隔阂，这些纯良可爱的话，让叶嘉淼心里酸酸涨涨，他郑重承诺，“我会的。”

小葡萄睡着后，叶嘉淼拿过旁边的小毯子，给他把肚子盖好，他轻手轻脚出去时，蒋晟还没结束工作。

等蒋晟处理完事出来时，才发现只有叶嘉淼一个人坐在楼下。

“葡萄呢？”

“在午睡了。”

两人像寻常夫妻聊天般，可说完关于孩子的事，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叶嘉淼很想问他，“我们还有和好的可能吗？”“你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吗？”

但这些话，叶嘉淼问不出口。

四年不见，他甚至不清楚蒋晟心里在想什么。

他依旧优秀，几年过去愈发稳重英俊。

况且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说不准蒋晟早就有了新生活……

叶嘉淼不敢问了，他感觉这些话，像是把蒋晟架起来。

问了也不会有结果，问了说不准会听见更让自己难受的话……

叶嘉淼沉吟片刻，转而询问道：“我之后，

能经常来看孩子吗？”

“可以，我不会阻止你跟他相处，这是你的权利，只要他自己愿意。”蒋晟公事公办的语气，严肃得有点不近人情，“但是叶嘉淼，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叶嘉淼微微一愣，“什么？”

“葡萄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一颗能反复利用的旗子吗？”蒋晟的声音冷若冰霜，“你消失几年没出现，突然这样，我真的无法信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叶嘉淼说这话时，身体紧绷得像一张快要被拽断弦的弓。

他还是很爱哭，但现在哭起来跟以前又不太一样会不停冒冷汗，像呼吸不畅一样大喘气，并肉眼可见地发抖。

蒋晟微微皱了皱眉，叶嘉淼比以前更好看，也比以前更脆弱了一些，他整个人病恹恹的，从昨天两人见面开始，蒋晟就发现他精神不是很好。

他自认为说的话不算太重，但叶嘉淼的反应却大得出奇。

这个话题显然没办法继续了，蒋晟只能说：“叶嘉淼，你先冷静一下。”

过去好几年了，面对他的眼泪，以及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蒋晟没办法彻底无视。

蒋晟去厨房给他倒水。

叶嘉淼也努力平复，试图让自己冷静，但他知道没用，他这是犯病了，只有吃药才能稳定情绪。

蒋晟倒了水回来，就见叶嘉淼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板药片，挤了两粒出来，直接吞了下去。

蒋晟蹙了蹙眉，把水杯递了过去。

吃过药后，叶嘉淼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沉闷。

他昨天刚回国就夜不归宿，不论是叶颖睿还是家里其他人，都很担心他。

哥哥叶牧宸打来电话，说已经安排司机过来接他了。

叶嘉淼居然没有特别抗拒，垂着眼眸挂断电话后，就湿漉着一双眼睛对蒋晟说：“我要先回去了，我能……我能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蒋晟的手机号跟社交账号早就换了。

两人互换了号码，没一会儿司机就开车过来了。

叶嘉淼坐上车后还反复在问：“我真的可以再来吗？”

蒋晟“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叶嘉淼的精神状态不好，也不想去追问或者刺激他。

他回答得很快，但叶嘉淼却反应很慢，好几秒后才迟钝地点了点头，“好。”

哥哥跟姐姐都已经抛下工作来到县城了，叶嘉淼被司机送去酒店，在县城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叶嘉淼以为会挨骂的，结果叶牧宸只是温和地问：“见到孩子了吗？”

叶嘉淼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叶颖睿眉头一直皱着，小心翼翼问：“蒋晟给你委屈受了没？”

这些年，叶嘉淼的抑郁问题一直都没好全，断断续续吃药才能控制住。

说实话，他们始终认为叶嘉淼跟蒋晟不合适，一直让他留在国外，除了担心他出事，另一个原因就是认为叶嘉淼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跟蒋晟见面。

他太脆弱了，谁也不敢保证他受到刺激后，会不会做出危险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叶颖睿跟叶牧宸都赶来蒋晟老家县城的原因。

“没有。”叶嘉淼低声说：“他很好，把孩子也教得很好。”

因为吃了药，叶嘉淼有点犯困，没说两句话就去休息了，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

这时已经天黑了，酒店套房里只剩下自己，静悄悄的夜仿佛要将他吞噬。

叶嘉淼打开手机，反复翻看蒋晟的社交头像，正琢磨着要不要给蒋晟发消息时，视频通话突然弹了出来——是蒋晟打来的！

叶嘉淼连忙爬起来，颤抖着手指，身体僵硬地点开。

一接通，小葡萄可爱的脸蛋就浮现在屏幕上，他凑得很近，眨巴着眼睛大喊：“叶嘉淼！”

叶嘉淼原本死气沉沉的内心，就像突然照进一抹明媚的阳光。

他没想到孩子会打来视频，因为欣喜跟激动，他的声调也跟着变了，“葡萄！”

小葡萄怒了怒嘴，先“哼”了一声，然后不高兴道：“我一醒来就找不到你！爸爸说你回去了，你又去上学了吗？”

“你怎么走都不跟我说一声呀！”

“叶嘉淼，你什么时候放学？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