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躺着的桃子
而在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深蓝色的夏夜中,成群的星星朝着香克斯涌来。他靠着露西娅冰凉的墓碑,猩红的发丝贴着石碑的一角,头微微歪着,仿佛倚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样。
他吐出嘴里的软木塞,将一瓶新的朗姆酒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酒瓶跌落在地,在草地上滚了一个半圆后,和其他空酒瓶堆叠在了一起。
玻璃碰撞的轻响被晚风送到贝克曼的耳边,他的身旁站着雷利和夏琪,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和贝克曼一起,静静地守着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香克斯的腿边放着一支澄黄色的干花,只有一支茎秆,却花开并蒂,一丝几不可见的裂缝自他们共享的茎秆间蔓延,这是香克斯方才将这两朵被扯开的花强行用胶水粘回去的痕迹。
雷利和夏琪认出了这株以黄泉为名的花,当时在香波地香克斯和露西娅赢回来的奖品,当时他笑得恣意,将其一分为二,死皮赖脸地将其中一朵塞给了露西娅。
现在的他们被香克斯重新粘回,然而,无论他用了多么强力的胶水,被撕开的痕迹也永不会消失,就如同那个奔赴黄泉的人,也不会再回人间。
“噗咚。”
又是一个酒瓶被咬开,香克斯自虐般地灌着酒,仿佛要将自己喝死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之中。
猩红的发丝被风撩起,露西娅的脸颊贴着他的,她一如既往地笑着,明亮、好看。
然而,她只会笑了。
哪怕香克斯痛苦得马上就要死掉了,她也只会笑了。
贝克曼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笑脸上,香克斯如同烂泥一样地倚着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自香克斯从玛丽乔亚回来后,他就有了喜欢的人,当时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香克斯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他只知道,从那以后,香克斯再没有对其他任何女人产生过喜欢的情感。
他不得不承认,在他们之间,更受女人喜欢的总是香克斯,可无论有多少人向他示好,香克斯也总是礼貌地笑着,然后回绝。
直到他遇到路亚。
除去自己那永远不会等到回音、也从未期待过回音的情感外,他为香克斯高兴。
毕竟十三年,太过漫长。
可能是命运的恩赐,香克斯爱上了同一个人。
又可能是命运的戏弄,在香克斯这大半生里,他看着她死了两次。
上一次,他用了十三年才走过对露西娅的爱。
这一次,他又要用多少年才能熬过。
不,不对
贝克曼垂下了眼。
他从未走出过对露西娅的爱,从一开始,就从未走出。
早在遇到露西娅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落了下来,再无选择。
漫天的星光如同一条大河,倾泻进香克斯的眼睛。
他的视线被这几乎要连成一片的光点晕得有些恍惚,但他却无比清晰地看到一颗星星,她对着他一闪一闪的,格外地亮。
【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
她对夏姆洛克的承诺是真,对他的承诺也是真。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早在鱼人岛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的时间在走向终点,
她向他告别了两次,但他一次都没有意识到。
她离开的时候,他更是蠢得都没有意识到那是永别。
清甜的花香萦绕在侧,很像白云镇那晚的梨花,但他知道,这不是的。
莹蓝、浅紫、淡粉的绣球在他的身侧流淌,洇开在无尽的夏夜中。
如云般虚幻,如梦般昳丽。
这是紫阳花,又叫,无尽夏。
“哗啦!”
纤长的酒瓶连同着里面的朗姆一起砸落。
他一脚踩空,跌进了这无边无际的盛夏之中。
没有人可以要露西娅的命,除了她自己。
她原谅别人,体谅每一份苦难。
却唯独没有原谅过自己。
作为莱恩哈特·露西娅宫的自己。
香克斯猛地攥紧了那株被他用胶水重新粘起来的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肺痛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意识到她真正的痛苦。
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意识到她的灵魂在煎熬。
橙黄色的花瓣在他的指尖疯狂地颤抖着。
她为什么只带走了夏姆洛克?
她为什么不带走他?
是因为他太蠢了吗?
漫长的夏夜凉浸如水,嫉妒与痛楚却在他的经脉中燃烧。
他嫉妒他的哥哥能够长于那座高悬的圣地。
他嫉妒他和她一起手牵着手,从孩童走到少年。
他嫉妒他和她互相搀扶,走过那段漫长又泥泞的岁月。
他嫉妒他能够陪伴着她每一次的哭泣。
他嫉妒他能够安抚她灵魂上的
煎熬,哪怕一点。
救命的酒精一瓶瓶地灌下,但他却比曾经在雷德·佛斯号上的每一次宴会都要难以喝醉。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为什么这么多个夜晚,你都不肯来见我哪怕一面?
无尽的酒气蔓延,漫长的夏夜已然过了大半,连树上的知了也早就去休息了。
那颗璀璨的星星也停止了闪烁,她静静地望着大地,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喝得双眼朦胧的男人。
野草在晚风中晃动,如同深绿色的水波,在这条名为夏夜的河中摇曳。
红色的发丝抚过露西娅的脸颊,香克斯的身体软软地从墓碑上滑了下去,他好像终于要醉死在这片温暖的水中了。
“再喝下去你的肝就要硬化了。”
清脆的声音在他的耳旁响起,带着熟悉的调侃。
香克斯几乎要合上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了开来。
青蛙和蛐蛐在他的身边歌唱,露西娅穿过深蓝色的夏夜,身着一袭白衣,站在璀璨的星河下。
墨色的发丝在夜风中飘扬,丝丝缕缕,如絮如雾。
他愣愣地看着她。
露西娅微微歪着头,那双眼睛干净得如同被夏雨洗涤过的野桑葚。
她来看他了。
他等了那么久,她终于来看他了。
香克斯的嘴唇微微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良久,在这摇晃的夏夜之中,他终于艰难地张开了嘴。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搅散了这一场幻梦。
然而,露西娅却没有回答,她站在他的身前,安静地看着他。
香克斯吃力地半撑起软烂的身体,小心地拉住了她的裤腿,“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呀?”
露西娅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是了,她从不会怪他,哪怕她总是被气得揍他,她也没有真正地怪过他。
香克斯强忍住眼中的湿意,膝盖吃力地朝她挪了两步。
“对不起。”
他跪在她的身前,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
“我当时脑子真的不是很清楚。”
“我不应该吼你的。”
“我也不应该打扰你休息。”
他仰望着露西娅,仿佛一个无措的孩子。
“我更不应该”
剩下的话语骤然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惨白的嘴唇不停地颤动着。
连你的痛都没有发现。
抱着露西娅的手重重地收紧,他呜咽一声,将脸死死地埋进她的腰腹。
滚烫的湿意瞬间蔓延开来,在她的白衣上洇出一团团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露西娅。”
他悔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夜色流转,如同一汪深蓝色的水。
露西娅抬起手,轻柔地放在他颤抖的后脑上。
“在尝试了胜利与败北,经历过四处逃窜痛哭流涕之后,才能成为独挡一面的男人。”
她的手很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
呜咽般的道歉声渐渐消失,香克斯怔怔地抬起头。
露西娅的指尖穿过他那冰凉的发丝,将他曾经在白胡子的葬礼上说过的话,轻轻送回他的耳边。
“就算是哭也没关系。“
这的确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他也在过去的人生中无数次践行。
但是
香克斯嘴唇颤动着,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字。
但是
但是这次是不一样的。
他不要再当什么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一点也不要!
半点也不要!
“没有但是。”
眼看香克斯又要开始撒泼耍赖起来了,露西娅冷酷地屈起食指,轻轻地在他的头上敲了个小栗子。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无情的话语如同夜晚的海水,将他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