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漫长夏日 江为竭
老师当然知道,学生的弱点在哪。
只要刻意改变步调与姿态,陈临声就能骗过他——在往日的训练中,他已被骗过无数次了。
陈临声很忙,周序也要奔波各地,直到最近才暂时重聚。
陈临声不知道的是,为了通过s级考察,周序这两年拼尽了全力,能力早已精进。
他们两人,分别得实在太久了啊。
这一回在桐州茫茫的人群中,周序终归看破伪装,找到了陈临声。
也找到了老师身边那个叫“陈初”的人——那个暗中行动,杀害同僚的人。
意识到这点时,咖啡杯从周序手中跌落,摔了个粉碎。
许思阳被吓到了,赶快问他,师兄发生了什么。
周序只是扶着额头,轻声讲,没事。
他在害怕,怕那两人找过去时,撞见陈临声和陈初在一起。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到最后也没告诉裴月明和迟邪,陈临声到底在哪里。
此时大树上的蝉鸣喧嚣。棋盘上,周序的“车”和“马”都被吃了。
陈临声说,他遇事缺乏主见。
那么这样瞒过所有人,假装自己一无所知,算不算“有主见”了呢?
“将军。”陈临声落定最后一子。
棋局结束。惨败。
周序看着死棋,只觉得这夏日,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临声说:“你进步很大。”
“……”周序意外,“我吗?”
“不是象棋,是法则。”
周序猝然抬眼。
——他知道了。
老师什么都知道了,还是瞒不过。
周序沉默半天,又低下头:“老师,我……”他讲不出什么,没头没脑问了句,“师姐是个怎样的人?”
他指的是陈临声的第一个学生,她牺牲在了s级考察期。
陈临声顿了两秒,才答道:“和你一样,是个天才。”
他的声音平静:“可惜山外有山,陨落的天才从不是少数。日后你还会被举荐,只不过不是现在。”
“那时候,老师还会举荐我吗?”
陈临声没有回答。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蛰得周序的眼睛生疼。
不远处的巷子,金小姐躺在藤椅上,看着树下的陈临声与学生们。
她把蒲扇摇得飞起,脚边的第二瓶冰镇汽水早已见底,严重超标了她制定的每日糖分摄入,但是……
“太热了啊,老娘的妆都要脱了——”她仰头哀叹。
手机轻轻震动,她没精打采地接了:“老大?”
迟邪的声音传来:“陈临声在干嘛?”
他那边有砰砰的敲击声。
“没干嘛,和周序下棋呢。”蒲扇摇得呼呼作响,“你不守着裴月明,找我干啥?”
“他洗澡去了。”那头的敲击声没停,迟邪问,“有没有看到卖电扇的?我们的坏了。”
“电扇?”金小姐皱眉,“就一家,周序他们刚被坑了,你可千万别买……你那边什么动静?砰砰砰的。”
“这不是在修吗。行吧,我自己想办法。你的拟身怪什么时候来?”
“得熬到晚上呢。”金小姐叹气,“晚上有台风,现在才那么闷热呀。”
她很清楚,那怪物会顶着谁的脸出现,于是感慨:“……所以说,年少时遇到了太惊艳的人,就是会念念不忘啊,好像一切都能为他让步。”
迟邪震惊:“你偷听我和裴月明说话了?!”
“啥?”金小姐一怔,“我说的是我初恋啊!你俩聊啥了?”
迟邪:“哦……”
他干咳两声:“拟身怪装成了初恋?没看出来你这么纯情,前男友不是能凑三台麻将吗?”
“怎么会这样想!”金小姐不悦,“明明是五台!而且我也纯情过!”
那头又是砰砰的声音,吵得她心烦:“你那儿吵死了,找裴月明玩去,别找我聊。”
她干脆地挂了电话。
屋内,迟邪一手拿锤子一手拿电工胶布,对着散落的电扇配件忙活。
影鸦在旁边叼着螺丝钉玩。而浴室的水声刚刚停下,裴月明推门出来,带着一身水汽。
“还没修好?”他问。
“没呢。”迟邪拧上螺丝,“感觉是对的,就是转不起来。这玩意真是老古董。”
他刚洗完澡,又热出了汗。
更关键的是,裴月明没说什么,只是在身边盘腿坐下,默默拿毛巾擦拭头发,迟邪却有种微妙的心虚感。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承诺了在妻子回家前会洗好脏碗、晾好衣服、最后什么也没做到还养死了仙人掌的丈夫。
——迟邪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会有这种乱七八糟、过于具体的例子。
大概是因为……
天热。
该死的天太热了。
周序盯着棋盘,对面早空无一人,汗水模糊了视线。
金小姐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汽水瓶,长长叹气,想起了另一人的脸。
迟邪上手拍电风扇的脑袋,身旁的裴月明安静坐着,神色困倦而苍白。
知道风暴将至,知道大雨将落。
知道这蒸腾的酷暑,和深埋内心的秘密,终将烟消云散。
即便如此,最难熬的还是等待本身。
在这个停滞的、虚幻的午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夏日,真是太过漫长了啊。
“砰!”迟邪又拍上风扇。
“嗡嗡嗡——”几乎是奇迹一般,那风又刮了起来。
“终于好了!”迟邪感慨,“快去睡吧。”
他把电风扇放到卧室。
卧室外就是硬木沙发。迟邪站起身,往那上头一躺。
卧室的门没关,隔了半堵墙,风也能吹来。
风吹得很舒服,迟邪困了。
思绪好像在缓缓膨胀,漫过空旷的房间。他又随口问:“……所以,有老师是怎么样的感受?”
他想起的是,裴月明的师父鹿云徊。
“你没有过吗?”裴月明也带着困意。
“从没有。刚有法则时心浮气躁,不太能静心听别人指导。后面好些了,不过也没几个人教得了我了。”
隔了几秒,裴月明才回答:“我的经历当不了参考。鹿云徊给了我容身之处,不过没教我太多。”
“谁能教得了你啊。”迟邪完全不意外,“你们关系怎么样?”
“说来话长。我不是个擅长和别人相处的人。”
“对着天才,是容易觉得不好相处。”迟邪闭上眼,“再加上你表情太吓人了。”
裴月明:“……吓人?”
“那可不吗。”迟邪翻了个身,“整天面无表情的,谁能猜得透你在想什么?”
“……我?”
迟邪这回琢磨出不对了:“你——你该不会没意识到吧?”
裴月明沉默了好一阵:“没人告诉过我。我其实一直以为,我表情还挺丰富的。”
迟邪都快睡着了,听见这话硬是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说:“算了算了,以后再吐槽。你睡去吧,我也眯一会儿。”
“迟邪。”
“水喝完了?”
“我说过,鹿云徊是因我而死的。”
迟邪愣了下:“怎么突然讲这个?”
“他的法则名叫【长青】。我是靠着他的法则,才重回世间的。”裴月明说,“他在当时就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屋内钟表缓慢走着,发出规律的节拍声。
他就这样说了出来。迟邪想。
关于裴月明的死而复生,迟邪猜过许多原因,自然也考虑过能治愈他人的月相法则【长青】。
但大多数人认为,鹿云徊和其他夜狩一样,是被裴月明所杀。
但就在这来自过去的夏天里,裴月明说出了这件事,语气如常。
更奇异的是,迟邪既不惊讶,也没觉得激动或者喜悦。
他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或许是真的累了吧,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可是,老式电风扇吹走燥热,蝉鸣好像也不那么刺耳了。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