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残日将至 江为竭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收汪清当学生吗?”
迟邪:“有隐情?”
“算不上隐情。只是以汪清的天赋,本来当不了他学生的。”周序说,“是汪清的爸妈,托了什么关系见到了老师。那天,我刚好在。”
“他们提了很多礼物,包了很厚的红包,拜托老师收下汪清。”
“他们俩没法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知道陈临声名气大,跟着他放心。老师是想拒绝的,但他多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周序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
想拜托陈临声办事的人很多,求他收学生的,更不占少数。这场面他少说见了十几次。
拒绝了,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同。
那天,清明刚过,细雨蒙蒙,陈临声才从桐州回来。
他看着那对局促的夫妇,忽然问:“你们这样迫切,是想让汪清……成为自己的骄傲么?”
这问题太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那位母亲笑着回答:“他一直都是啊。”
于是汪清成了陈临声的学生。
他资质平平,这两三年,却也进步了太多。也许在将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所以,”周序看着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才相信,老师不知道古城的真相。”
“能被那一幕打动,能在最后关头,也给我们留下力量逃跑的人……怎么会让我们白白送死呢?”
“如果可以把他‘老师’的身份,和其他一切剥离开,我依然认为他是个好老师。”
“但是,真的可以么?”裴月明轻声问。
周序没有回答。
他低头苦笑。
和周序告别后,迟邪说:“再去最后一次古城吧。有些事情,我想在那儿确认一下。”
裴月明点头。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回到了古城的废墟。
其他调查员也在现场。迟邪带着裴月明越过封锁线,来到废墟中。
篝火所在之处,也化为乌有。
“陈初抹去了许多记录,但执行者还是找到了线索。”迟邪边走边说,“邺州项目组以‘考察’为名义来过古城。想必就是那时,他们遇上了燔祭。”
“大部分是普通人,在古城却无一人死亡。”裴月明思索几秒,“陈初是在回忆开始前,就立刻熄灭了火焰。”
“和我想的一样。”迟邪点头,“他特意带他们进城,很可能是知道,熄灭燔祭会引来异常。他自以为能全身而退,但异常可以‘意外’杀死其他人。”
裴月明若有所思:“陈初肯定没想到,灭火之后,等来的不是普通异常,而是残日长久的诅咒。”
“是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蛛行】,抹去他人的记忆。”迟邪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深渊。“有人误导了他。”
“是辉主。”
“……”迟邪微眯起眼睛,“怎么确定?”
“点燃燔祭的仪式极其复杂,能完成的人寥寥无几,和带走金摇的仪式同样完美,笔触吻合。”裴月明回答,“进城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辉主的存在,后来才将线索联系起来。”
迟邪反应极快:“辉主点燃了火,诱导陈初去熄灭它。陈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试探神明的一颗弃子。”
那么,陈临声在此事中,恐怕也是相同的地位了。
辉主费尽心机,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们的手熄灭燔祭,让裴月明和迟邪被残日盯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那片曾燃起篝火的空地。
烈焰早已不在,风穿过破碎的钟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似有点点余烬,落在他们的肩头,轻得恍若幻觉。
“辉主利用了陈初的恐惧。”迟邪低声道,“我查过档案,当年有两人曾公开质疑陈初,要求议会重新审查。事情虽然被压下,但他肯定慌了手脚,这才决定彻底灭口。”
他顿了顿:“那个带头的举报者,就是乔奕川。”
“……乔雪雁的父亲?”
“对。要是乔奕川没有死,也许,乔雪雁就不会执着地回到地下,被飞升者杀害,化作‘动物之夜’。”迟邪神情复杂,“从那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
“而如果没有‘动物之夜’,我也不会及时发现邺州的秘密。”裴月明的声音很轻,“陈初杀人封口,可没想到,最后带我们找到真相的,正是他以为会永远沉默的死者。”
“是啊……当年他为了掩盖罪行、射向乔奕川的那颗子弹,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迟邪看向远处的废墟,隐约还有血迹。
那是陈临声留下的。
斑驳黯淡,早已风干。
“子弹飞了几十年,最终正中眉心啊。”迟邪收回目光,“只是付出代价的,是他最珍惜的人。”
两人又将古城探查了一轮,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准备离开。
想杀死残日,还需要更多青苔。
陈临声至死都守口如瓶,那么只能另寻他途。
前路如迷雾。可终归是有了方向。
迟邪最后深深看了废墟一眼,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们走。”
黑车驶离古城。
远处奔淌的浔江,和那江面上的波光,渐渐看不到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连废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那压在心头的沉重,随风慢慢散去。古城不再,江水滔滔,天高云阔。
途中休整时,裴月明在休息站外站着透气。从公路尽头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
迟邪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并肩靠在栏杆上:“新衣服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迟邪突然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想,中午那家餐厅没上次好吃,可能换了厨师。早知道,前几年就该下决心把这家店买下来。”
裴月明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迟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迟邪挺得意,“怎么样,不懂了吧?”
裴月明:“暴力?强权?你抢劫还是奴役了?”
迟邪大惊失色:“你为什么懂这些?!你不是死了几百年吗!”
裴月明回答:“我看财经频道。”
迟邪:“……”
迟邪咳嗽几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活了那么多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穷吧。”
“先不说我杀过很多异常。光是几十年前买几片荒地,现在也价值连城了。还有我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古董,比如有天我发现,我的洗脸盆居然进了博物馆……”
“钱生钱利滚利,我是真的从很原始开始积累的家业,勤勤恳恳,童叟无欺,天地可鉴!”
裴月明不知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下。
地平线,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沉没。
两人静静站着。夕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迟邪仍是靠着栏杆,望着那片灼目的橙红:“这算不算是残日?”
“或许吧。”裴月明轻声回答,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以前我就很喜欢看夕阳。”迟邪说,“现在终于能说一句,‘残日将至’。”
“担心吗?”裴月明淡淡问。
“怎么可能。”迟邪笑起来,“活了那么久,才能等到残日露面。”
他眼中是燃烧的战意,伸手向那轮垂暮的太阳,要将它攥入掌中:“我可是……很期待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
暮色四合,天地间的轮廓瞬间柔和、黯淡。
身后,便利店的老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漫开。
迟邪收回手,转向裴月明,忽然怔住。
裴月明正看着他。
明明还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人身影,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然而,这一瞬恍若错觉。
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漫漫长夜里,遥望那道永远追不上的白衣背影。
可此时此刻,如同他曾经一直一直,看着裴月明那般。
裴月明也在看着他。
——裴月明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