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1章 人间  江为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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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迟邪面前,柳月的枝条颤动。

每一根柳枝的末梢,都睁开了一只淡青色的眼睛。

无数只眼睛,弯成月牙状,簌簌摇曳着。

几秒钟之后迟邪才意识到——

柳月在笑。

光华一闪,祂的身影消散在天地之间。

……

黑暗。疼痛。

滚烫的血,在风中迅速冷却。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意识沉沉浮浮,无法挣脱黑暗。

有人背起了他。

那脊背宽阔而炽热,紧紧地绷着,带他奔向前方。

可是,是谁在背着他?

破碎画面飞速闪过,裴月明怎么也分不清。记忆深处,也曾有人这样背他走过长路。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淡去了。

意识摇晃着,回到遥远的过去。周围不再有血腥味,萦绕着草木清香,还有山间清冽的风。

“裴照,走那么急做什么?”有人遥遥问他,语气带笑,“不等师父了?”

双手变得稚嫩,在孩童的视角中,周围景色拔高,老树参天。

裴月明回头望去,山间小径之下,鹿云徊和鹿欢都被他甩开了。

见他回头,鹿欢挥着手喊:“慢点!小心摔着——”她努力赶上来,病弱的面庞染着红晕,问他,“你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

记忆一闪而过,眨眼间,三人已到山巅。

黄昏与夜色缠绵,天际一半是暗红一半是深蓝。

影子划过裴月明的腕口,鲜血渗出,凭空写出仪式的文字——歪歪斜斜,远不如日后的完美,可也叫人望尘莫及。

文字也缠绕上那两人的手腕。

于是,在他们眼前,浩瀚景象铺陈。

巨鱼的鳞片闪耀,眼瞳琉璃色,一甩尾便游过了苍穹。

那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空,枝条延伸,直奔那弯月而去。

这一幕何其惊艳。鹿欢抬起眼望去,眼中明净,仿佛也被月光点亮。

“简直……不像人世间的景色。”她轻声道,“在你眼中,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鹿云徊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他一言不发,抬手揉了揉孩子的黑发。

也许是上山走得太急,也许是失了血,年幼稚嫩的身体到底撑不住。

下山路上,裴月明走不动了。

于是,明明是他提出要来,结果变成鹿云徊背着他下山。

倦意中,他恍惚想到,裴家出事之前,父亲竟还没来得及背过他,哪怕一次。

鹿云徊的肩膀宽阔,稳稳背着他。

鹿欢也累,勉强还能坚持。她在前头念叨:“裴照啊裴照,哪有为了让人看场风景,就放自己的血的?真亏你下得去手。”

他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你喜欢吗?”

鹿欢哑口无言了几秒,最后笑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

鹿云徊稳步向前走。

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贴在他的脸颊。

“……”

“裴月明!再坚持一下!我马上、马上带你去——”

是年轻的男性声音,嘶吼着,焦躁不安。

谁在和我说话?

周围怎么会那么吵?

孩童趴伏在师父的背上,轻轻蜷起了手掌,把陌生的呼唤留在身后。

鹿欢的声音,又一次从前方传来:“可别再做那么傻的事情了。明白了吗?”

裴月明说:“但是,我只有这些能给你们。”

鹿欢一怔。

鹿云徊开口:“以后世界都是你的。”他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好让他趴得更舒服,笑说,“到时候,可别忘了师父。”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不会忘记你们的。”他说。

鹿欢也笑了:“那下次,等你遇到更重要的人,再带他来看这景色吧。”她望向深沉的夜幕,“不知道是多少年后呢,到时候你也该长大啦。”

“人呢?!要速度法则的!快!”

“裴月明!你还听得到我吗?!”

又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梦中的孩童皱眉,再一次试图按下那嘈杂。

怎么一直在叫我?他想。

太吵了,明明留我一个人就好了。

“不过,”山野小路上,鹿欢继续说,“在山顶那会儿,你们都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觉得……很孤单。”

她歪了歪头:“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山太高,人太少,那景色太不像人间了。”

“也太凉。”鹿云徊接话,“回去都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还要吃面!”鹿欢眼前一亮,“我馋好久了!裴照,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裴月明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太别扭了。你就是这一点不好。”鹿欢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我还能走快些。爹,你呢?”

鹿云徊加快了脚步。

裴月明在他背上昏昏欲睡,只觉得,这脊背宽阔而温暖。

不……不止是温暖。

是炽热,独属于另一人的炽热。

到底是谁呢?

背着他,在全城哗然中狂奔,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要到了!”鹿欢指着前方,“镇子就到前头!”

鹿云徊背着他,走向那片灯火。

鹿欢说得没错。

山太高,四下无人,若独身遥望那片景象,总有一瞬觉得,这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但是鹿云徊带他,走入了人潮汹涌处。

食物的香气飘满街巷。

“我想好了,要吃臊子面!”鹿欢说。

“给裴照也来一碗。”鹿云徊嘱咐。

“知道知道,怎么会忘了他?”

华灯初上,光芒落在孩子漆黑的眼瞳中,亮晶晶的。

这才是人间。

一切骤然远去,化作了浮光掠影涌过他身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黑暗。麻木。

滚烫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他居然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孤独地没入深海,又仿佛年少时无数次,独自眺望远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看着只有他一人能见的风景。

三百年光阴,沧海桑田,前尘旧事。爱他的、恨他的人早该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脊背似乎更宽了一些,脚步却更急、更乱。到底是谁……

“……”裴月明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近,颤抖着贴在他耳畔,“裴月明……别说话,我们马上到了!”

不是记忆中那两人带笑的语气。

那声音在害怕。

他看不见,但周围影子忽然变得锐利,许多人围了上来,人影在脑海中错落,如同憧憧鬼影。

他们一起闯入了强光中。

是医院白昼般的走廊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数道治愈的法则覆了上来,拼命想要止住血。

麻木褪去,剧痛又烧了起来。

安宁被打破了。

声浪碾了过来:尖锐的鸣笛、纷乱的脚步、金属器械的碰撞、他人焦灼的呼喊……那些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轰然冲垮了回忆中山风的清响。

身下传来的体温,也越发清晰。

有人死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到弄疼了他。

温柔带笑的脸庞,化作流云。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颤抖的呼吸,和手上不肯松开的力道。

那么痛,那么吵。

偏偏那蛮横与滚烫,硬生生地把他从旧梦里拽了出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裴月明模糊想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是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人背着他,走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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